
局间休息只有一分钟。夏天坐下来的时候,心跳快得她几乎听不清王皓在说什么。
“夏天。”王皓蹲在她面前,战术板放在膝盖上,用笔画了两条线,“你刚才打得太小心了。球来了不敢发力,老想过渡一板让对方先失误。现在是一比二,你再过渡,就过渡到决赛结束了。”
王皓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夏天耳朵里。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有点松了,但她没有力气弯腰去系。
“放开打。”王皓说,“输了算我的。”
夏天抬起头,看了王皓一眼。王皓的表情跟平时训练时一样,没有因为落后而变凶,也没有刻意安慰。就是那种“我说的是事实”的表情。
“听到没有?”王皓又问了一句。
“听到了。”夏天的声音闷闷的。
王皓转向樊振东:“你发球多变一变,别老发下旋。他们现在适应了。”
樊振东点了点头。他正在用毛巾擦脖子,脸上全是汗,毛巾擦过去又冒出来。夏天看了他一眼,他刚好擦完,把毛巾搭在肩上,拧开水杯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水杯递过来了。
夏天接过去。水杯是温的,她早上摸过这个杯子,现在杯壁上还有樊振东手掌的温度。她喝了一口,水不凉,刚好解渴。喝完之后她把盖子拧上放回去,没说话。
旁边看台上有人在喊“中国队加油”,声音很大,好多人在跟着喊。夏天听到自己的名字,“夏天加油”,是个女声,可能是孙颖莎。她没抬头去看,怕看到孙颖莎担心的表情。
王皓站起来,拍了拍夏天的肩膀,又拍了拍樊振东的肩膀。战术板上画满了线和箭头,夏天没怎么看懂,但她记住了“放开打”三个字。
“还有,”王皓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夏天,“你反手拧拉的时候,手腕别收着。打上台就行,打上了是你的,打飞了算我的。”
夏天知道王皓在给她卸包袱。“算我的”说了两遍了。从她一进队就听说王皓带队员有个特点——到了关键比赛,他会把输球的责任扛自己肩上。今天亲耳听到了,跟传说中一模一样。她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酸了一下。
樊振东也站起来了。他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叠了两折,放回椅子上,又把水杯摆正。他做什么事都这样,杯子要放正,毛巾要叠好,从她认识他的第一天就是这样。
夏天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把自己的椅子往她这边挪了大概十公分。不是刻意的,就是站起来提了一下椅子,放下去的时候就离她近了一点。两个人的椅子几乎挨着了,夏天的右手垂下来,手指几乎能碰到他的左手。
她没碰。裁判在催了。
第四局开始之前,夏天走到球台前,弯下腰,用手摸了一下台面。凉的,光滑的,上面有细微的摩擦感。她直起身,把球拍握紧了。
樊振东站在她左边,两个人的距离比前三局都近。不是战术安排,是他自己挪过来的。夏天没问他为什么,她大概知道。
“走吧。”她说。
樊振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发球位。
裁判示意开始。夏天弯下腰,看着对面。对方的两个选手都在跺脚,把地板跺得砰砰响。夏天没被那声音影响,她在等樊振东发球。
樊振东的球抛起来了——抛得很高,比平时高。夏天在他发球的那一瞬间往右移了半步。这半步没有事先商量,她就是觉得他会发一个逆旋转的长球到对方的反手位。果然,球落在对方男选手的反手位底线,对方接发球拧拉出界了。
1:0。夏天握了一下拳头,转头看樊振东。他在看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知道了的意思。“我知道你在等这个球”的弧度。
夏天心里稳了一点。
第二个球,同样的发球,对方接发球改了线路,回了一个直线到夏天的正手位。夏天扑过去,正手拉了一板。球打在拍子上,声音很脆,她手指的感觉跟上个月受伤之前一样——自由,放松,敢发力了。球落在对方的正手位大角,弹起来,对方没碰到。
2:0。夏天喊了一声。喊完之后她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哑了,声音不大,但胸腔里震了一下。
王皓在场边拍手,“好球”两个字喊得比她还哑。
看台上王楚钦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夏天好球!”后面好像还跟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声音盖住了,听不清。林高远的脑袋从前一排两个观众的缝隙里探出来,也在喊,喊的是“东哥加油”还是“夏天加油”没听出来,反正嘴在动。
夏天的注意力没在他们身上,她的眼睛盯着樊振东手里的球。白色的,小小的,在他手心里转了两圈,然后抛起来。她弯下腰,准备接对手的接发球。
第四局的开局打得很顺。夏天的手感回来了,反手拧拉敢发力了,正手位的防守也顶住了。比分从3:0、4:1、5:2,一直打到7:3。对方叫了暂停。
夏天走回场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手不抖了,腿也不软了,呼吸也顺了。她把水杯放下的时候,看到樊振东正在叠毛巾,叠好了放在椅子上,又把水杯摆正,然后把椅子又往她这边挪了一点点——这次不是十公分,是五公分。
夏天的椅子离他的椅子大概一掌的距离了。
她坐下来,膝盖碰到了他的膝盖。隔着裤子,不疼,但感觉很明显。夏天没移开,他也没移开。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膝盖碰着膝盖,谁都没说话。王皓蹲在他们面前说了什么,夏天听到了“好球”“继续”之类的词,但脑子里同时在转另一件事——他们碰到了,膝盖碰到了,他不躲。
“夏天?”王皓叫了她一声。
“听到了。”夏天说。
她其实没听到。但她不能让王皓知道她在走神。暂停结束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的温度还留着。她看了一眼樊振东,他已经走到球台前了,后背上印着名字,红色的衣服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
比分7:3,她发球。
夏天把球在手心里转了两圈——这个动作是学樊振东的,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她抛起球,发了一个下旋短球,落在对方女选手的正手位。对方回摆,樊振东挑起来,双方在近台对了几板,夏天打了一个直线,得分。8:3。
对方换了发球。男选手发了一个逆旋转到夏天的反手位,夏天反手拧拉,手腕加力,球擦着边线落在台面上。对方没接到。9:3。
看台上“夏天”的名字被喊了好几遍,不同的人,她听出了孙颖莎、陈梦,还有一个男声——王楚钦的。她的名字被喊了好几年了,训练赛喊,正式比赛喊,赢了喊,输了也喊。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每一遍“夏天”都让她心跳更快。
9:3,还差两个球拿局点。夏天发球,她想发一个不转的短球,但手指没控制好,球出去了,有点高。对方女选手抓住了,一板拍过来,夏天没来得及反应。9:4。
没关系。夏天对自己说。她回头看了一下樊振东,他把球递给她,她接到手里,准备发下一个。球到了手里就不慌了。
第二个发球,夏天咬了咬牙,还是发不转的短球。这次手指加了一把劲,弧线压下来了,对方女选手只能回摆,夏天反手拧拉,打在了对方的追身位上,对方没处理好,球飞了。10:4。局点。
最后一个球,夏天发了一个急长球,顶在对方男选手的反手位。他回球质量不高,樊振东正手反拉,一板打死。11:4。第四局拿下。
夏天放下球拍,转身看樊振东。他在擦汗,毛巾盖着脸。但他把毛巾拿下来的时候,嘴角的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不是笑,是放心了的弧度。大比分变成了2:2。最后一局,五局三胜变成了三局两胜里的最后一局。
夏天走向场边,膝盖还有点酸,但腿不软了。她坐下来,把毛巾盖在脸上。毛巾里面又热又闷,她笑了一下。没出声,但嘴角是往上走的。
还剩最后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