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入场

决赛日。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紧张，是饿。昨晚没怎么吃，今早又起得早，胃里空荡荡的。她洗漱换衣服，出门之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比赛服是红色的，领口有国旗，头发扎高了，显得精神。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出去。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孙颖莎靠着墙站着，手里拿着两片全麦面包，递给她一片。

“吃不下也得吃。”孙颖莎说。

夏天接过去，咬了一口。面包有点干，咽的时候卡嗓子。孙颖莎又递过来一盒牛奶，她喝了一口，顺下去了。

“东哥呢？”夏天问。

“早下去了。他在食堂等你。”

夏天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边嚼边往楼下走。孙颖莎跟在后面，没说话。

食堂里人不多。今天有比赛的主力都吃得早，陪练和教练有的还没来。樊振东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两碗小馄饨，汤已经不冒热气了——他等了一会儿了。夏天走过去坐下，他把一碗推过来。

“快吃。”他说。

夏天低头喝了一口汤，温的，不烫嘴。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三两口咽下去了。樊振东也吃，吃得比平时快，但还是比她慢。夏天吃完自己那碗的时候，他还有三四个。

“你慢慢吃。”夏天说，“不着急。”

“嗯。”

他低头把剩下的吃了，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

基地门口大巴已经等着了。王楚钦和林高远先上车，坐在最后一排，两个人都在刷手机。陈梦和马龙坐在中间，陈梦在看技术统计，马龙在闭眼。孙颖莎上车的时候，在夏天旁边坐下来。

“你手怎么这么凉？”孙颖莎摸了一下她的手。

“紧张。”

“正常。”孙颖莎从包里掏出一双薄手套，“戴上。”

夏天看了看那双手套——粉色的，掌心有防滑颗粒，是孙颖莎练体能时用的。她接过去戴上了，手指有点紧，但暖和了。

樊振东坐在过道另一边，靠着窗，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在闭目养神还是在想事情。夏天看了他一眼，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

车开了。路上没什么车，两边是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夏天盯着窗外，脑子里在过对手的战术——男左女右，男的反手强，女的防守好。发球抢攻是他们的得分手段，前三板要盯紧。她默念着这些，手心还是出汗了，薄手套的掌心湿了一片。

到了场馆，从运动员通道往里走的时候，夏天的心跳开始加速了。通道很长，两边是白色的墙，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樊振东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方，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右手握着拳，拇指在食指侧面来回搓——他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更衣室门口，王皓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战术板。

“换衣服，热身。十五分钟后进场。”他说。

夏天点了点头，进了更衣室。孙颖莎跟进来，帮她把比赛服拉平，检查了一下号码布有没有别歪。

“你头发要不要重扎？”孙颖莎问。

夏天摸了一下马尾，有点松了。她拆了重新扎，扎得比早上更紧，头皮绷得有点疼。

“好了。”她说。

走出更衣室的时候，樊振东已经站在走廊里了。他换好了比赛服，红色的，背后印着他的名字。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一起往场地走。

通道的尽头是球场。灯光很亮，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声音嗡嗡的。夏天走到通道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看到了对面的球台，蓝色的台面，白色的边线，球网绷得很紧。

“夏天。”樊振东叫她。

她转头看他。

“别紧张。”他说，“跟着我打。”

夏天看着他，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但他的眼睛不是平的。他的眼睛里有一个很小的光点，是灯光反射的，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你不紧张吗？”夏天问。

樊振东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紧张。”他说，“但不能让你看出来。”

夏天低下头，把涌上来的东西憋了回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球台。

“走吧。”她说。

两个人一起走出通道。灯光打在他们身上，看台上的声音更大了。夏天听到了“中国队加油”的喊声，也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有人喊“夏天加油”，声音很远。她没有去找是谁，她看着对面的球台，看着对手已经站在那边了。

樊振东走在她前面半步。他的背挺得很直，脖子上的筋绷着。夏天跟在他后面，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场边的时候，她停下来，把毛巾放在场边的椅子上，把水杯放好。樊振东在做同样的动作，两个人同步得像是排练过。

裁判示意双方握手。夏天跟着樊振东走过去，跟对手握了手。对方的女选手很高，手心是热的，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夏天回到场边，拿起球拍。拍子握在手心里，胶皮有点黏，手胶缠得刚好。她昨天自己缠的，缠了三遍才满意。

“来。”樊振东说。

夏天站到球台前。对面已经准备好了。裁判说了几句英文，她没仔细听，大意就是“准备，开始”。

她弯下腰，看着对面。脑子里很安静。没有“他打完比赛会说什么”，没有“输了怎么办”，只有球和台。

裁判说了一个词。比赛开始了。

樊振东发球。他把球抛起来，手腕一动，球过去了。很短的一跳，在台面上弹了一下，对面接住了。夏天看着那个球飞过来，落点在她的反手位。她的身体自己动了——转腰，收臂，手腕一拧。球打在台面上，弹起来，对方没接到。

得分。

樊振东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夏天也没说话。但她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对，就这样。

看台上的王楚钦喊了一声什么，夏天没听清。她走到下一个发球的位置，弯下腰。

比赛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