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

那天晚上，夏天躺在床上的时候，以为自己能睡着。白天训练不累，晚上吃得不多，手机也放下了，窗帘拉严了，枕头拍松了。什么都准备好了，但脑子不肯配合。

她闭上眼睛，樊振东的脸就冒出来。不是平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是今天早上在食堂门口的样子——他说“紧张，但不能让你看出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细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硬撑。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回想那个弧度，像翻一张卡在机器里的光盘，拿出来擦一擦，放回去，读不出来，再拿出来。

九点半躺下的。十点半的时候，她翻了第十八次身。

王曼昱在上铺说了一句：“你烙饼呢？”

“睡不着。”

“数羊。”

“数到六百了。”

“那数饺子。”

夏天没理她。王曼昱翻了个身，也不说话了。

十一点，夏天坐起来，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11:02。她打开和孙颖莎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睡了没？」发出去之后，她想撤回——大半夜的，人家明天也要训练。但已经来不及了。过了大概半分钟，孙颖莎回了：「没。你也睡不着？」

「嗯。」

「我在陈梦宿舍。她也没睡。」

夏天愣了一下。陈梦也没睡？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们在干嘛？」

「聊天。陈梦在讲她以前的事。」

「什么以前的事？」

「比赛前怎么放松。她说她以前紧张了就吃东西，吃胖了再减。」

夏天忍不住笑了一下。她靠在床头，把枕头竖起来垫在腰后。

「你紧张吗？」她问孙颖莎。

「我不打决赛，我紧张什么。倒是你，明天混双决赛，你不紧张才怪。」

「我紧张。」

「废话。谁不紧张。东哥都紧张。」

夏天想起今天早上樊振东说“紧张”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说自己紧张，今天跟她说了。不是抱怨，是坦白。

「他说了。」夏天打字。

「说什么？」

「说他紧张。」

「东哥？」孙颖莎发了一长串感叹号，「他居然承认了？」

「他说不能让我看出来，但还是说了。」

「那你什么反应？」

「没反应。就喝了口豆浆。」

孙颖莎发了一个“服了”的表情包。夏天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笑着笑着，又不笑了。因为她脑子里又开始转了——明天决赛，万一输了怎么办？输了之后他还会说那些话吗？还是说“比赛没打好，下次再说”？她不敢往下想。

「夏天。」孙颖莎又发了一条。

「嗯。」

「你明天要是输了，就怪东哥发那条消息。」

「为什么？」

「因为他发的那条消息让你分心了。你输了就可以赖他。」

夏天盯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她知道孙颖莎在开玩笑，但这个玩笑让她心里松了一点。输了可以赖他。不是真的赖他，是告诉自己，不管输赢，他都在。

「他发的什么消息？」孙颖莎又问。

「你不是知道吗？‘在想你’。」

「我知道。但我想再听一遍。东哥说这种话的机会不多，我得记着。」

夏天把聊天记录往上翻，找到那条消息，截了图，发给孙颖莎。

「存好了。」孙颖莎回，「以后东哥要是对你不好，我就把这张截图发到群里。」

「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就是觉得。」

孙颖莎没再问了。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又发了一条：「陈梦说她以前比赛前也睡不着，后来她男朋友给她打电话，说了句‘输了算我的’，她就睡着了。」

夏天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动了一下。输了算我的。樊振东不会说这种话。他不会说“输了算我的”，因为他不会觉得输球是一个人的事。混双是两个人的，输了一起扛，赢了一起拿。他不会说漂亮话，但他会用行动告诉你——他在。

「东哥不会说这种话。」夏天打字。

「我知道。所以他才是东哥。」

夏天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她闭上眼睛，想着孙颖莎说的“输了就怪东哥”。她不会怪他的。不管明天输赢，她都不会怪他。因为他在。他说了“在想你”，他说了“打完比赛我有话跟你说”。他给了她一个等的东西，她就等得起。

手机又震了一下。孙颖莎发了一条：「睡了吗？」

「还没。」

「快睡。明天还要打比赛。」

「你也是。」

「我又不打。」

「那你也要训练。」

「行吧。晚安。」

「晚安。」

夏天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放在枕头下面。这次她没有再翻。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想着明天进场的时候，要走在他旁边。他穿红色，她也穿红色。两个人站在一起，别人一看就知道是一伙的。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