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集训进入最后一周的时候,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世乒赛就在眼前,混双的对手名单已经出来了,外协那对组合不好打,王皓开了两次会,反复强调“心态要稳”“配合要默契”。夏天每次都认真听,认真记,但脑子里始终转着别的事。
她跟樊振东已经“和好”好几天了。说和好,其实也没真的吵过。冷战之后的那几天,两个人说话比之前多了,但说的都是训练、对手、战术。早上吃煎饼果子,他剥鸡蛋,她吃;下午拉伸,她按,他趴着。一切看起来跟之前一样,但夏天知道不一样。
他不再说“就是那个”了。她也不再问“你怎么想的”。两个人像约好了一样,绕着那个话题走。
今天晚上训练结束得晚。王皓加了一组多球,练完已经快九点了。夏天从女队训练馆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没什么人,灯亮着,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走了几步,看到樊振东从男队那边出来,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
走廊很长,灯很亮,中间没有别人。
夏天看着他,他看着她。隔了大概十几步的距离。
她心里有个声音说:现在不说,什么时候说?
她已经憋了两个月了。从集训第一天到现在,每天早上坐在他对面,每天下午把手按在他肩膀上,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他。她不想再等了。许昕说得对,差的就是一个动作、一句话。她做不出来那个动作,但她可以说那句话。
她走过去。
脚步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确定。樊振东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走过来。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但夏天注意到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
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樊振东。”她叫了他的全名。
她从来不叫他全名。平时叫他“东哥”,偶尔叫他“东东”——在微信里,只发过一次,还是喝醉酒之后。她清醒的时候从来没叫过。今天叫了全名,三个字,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樊振东看着她,没说话。
夏天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喜欢我?”
走廊里安静了。不是夸张,是真的安静。空调外机的声音停了,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好像连电都紧张了。
樊振东没说话。
夏天看着他,等了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六秒,七秒,八秒,九秒,十秒。
十秒。他什么都没说。
夏天的眼眶热了。她以为他会说“嗯”,会说“他说的对”,会说“就是那个”。她以为他至少会点个头。但他什么都没说。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嘴唇抿着,耳朵红了,但没开口。
夏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知道了。”她说。
她转身走了。这次走得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沉。她没回头。她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流到下巴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她推开楼门,上楼,推开宿舍门。王曼昱正躺在床上看手机,看到她的脸,愣了一下。
“怎么了?”王曼昱坐起来。
“没事。”夏天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脱了鞋,躺下来,面朝墙壁。
王曼昱没再问。她把灯关了,宿舍里暗下来。
夏天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一直流。她没出声,但枕头湿了。
她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他沉默了十秒,然后什么都没说。十秒,够他说“嗯”了,够他说“是”了,够他说任何一个字了。但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不是不想说,他是说不出来。还是不敢说?还是根本就不是她想的那样?他说“他说的对”,他说“就是那个”,他说“不想看她给你夹菜”。她以为那些就是答案。但她问了,他沉默了。沉默比拒绝还难受。拒绝至少是一个答案,沉默是什么?
夏天不知道。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到食堂的时候,樊振东已经在最右边窗口排队了。她走过去,站在他后面,没说话。他也没说话。阿姨做煎饼果子的时候,他照例说了“两个,一个加两个蛋一个加一个蛋,都要薄脆,葱花都要”。夏天站在后面听着,心里揪了一下。
他记得。他还记得。
两个人端着煎饼果子走到角落坐下。他把剥好的鸡蛋放到她碟子里,又把豆浆推过来。跟每天一样。但他没看她。
夏天拿起鸡蛋咬了一口。蛋白很滑,蛋黄是溏心的。他剥的,还是溏心的。她的鼻子酸了一下,但没哭。
“东哥。”她叫他。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昨晚为什么不回答?”
樊振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比赛还没打完。”他说。
夏天愣了一下。比赛还没打完?这算什么回答?她问的是他喜不喜欢她,不是问他比赛准备得怎么样。
“我问的不是比赛。”夏天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比赛?”
樊振东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打完比赛再说。”他说。1
每个他都是白球最重要
夏天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敷衍。他是真的想在打完比赛之后再说。夏天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等。怕影响比赛?怕她分心?还是怕自己分心?
“那你打完比赛会说什么?”夏天问。
樊振东没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吃煎饼果子。
夏天也没再问了。她把鸡蛋吃完,把豆浆喝完,站起来。
“我走了。”她说。
“嗯。”
她端着餐盘走了。走到回收处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那里,煎饼果子还剩一半,没吃了。他看着她的方向,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
夏天转回头,把餐盘放好,走出了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