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昕那个电话打完之后,连着两天,谁都没再提那件事。夏天不提,樊振东也不提。两个人照常吃早饭、训练、拉伸,照常说话,但说话的内容都绕着走。不问“你怎么想的”,不问“许昕说的那个”,只问“明天早上吃什么”“下午几点练”。
王楚钦在群里发了一句“气氛有点微妙”,林高远回“同意”,孙颖莎回“+1”,许昕回“我是不是闯祸了”,马龙回“是”。许昕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龙队你能不能别这么直接”。马龙没回。
第三天下午,训练结束后,夏天在收拾东西。她把球拍装进包里,毛巾搭在肩上,准备走。樊振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晚上有空吗?”他问。
夏天愣了一下。他很少问她“有空吗”,一般都是直接说“几点练”或者“明天早上”。今天换了说法。
“有。怎么了?”
“一起看录像。”
“什么录像?”
“下一个对手的。混双。”
夏天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搓了两下。他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几点?”夏天问。
“七点。男队会议室。”
“好。”
樊振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夏天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跳快了好几拍。一起看录像。不是教练安排的,是他主动找她的。会议室,晚上七点,两个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就是看录像,分析对手,正常的训练准备。
晚上六点五十,夏天到了男队会议室门口。门开着,灯亮着,樊振东已经在了。他坐在会议桌旁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暂停的比赛画面。旁边还有一把椅子,离他的椅子大概半米。
夏天走过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开始了?”她问。
“嗯。”樊振东点了一下空格键,画面开始播放。
是外协一对混双组合的比赛录像。男生左手持拍,反手很强;女生防守好,落点刁钻。樊振东看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用鼠标画一下对方的跑位线路。
“你看这里,”他指着屏幕,“他们发球后的第三板,男生会往中间移动,保护反手位。这个时候你打直线,他够不到。”
夏天盯着屏幕,点了点头。但她的注意力不完全在屏幕上。樊振东的右手放在鼠标上,左手放在桌上,离她的左手很近。大概十厘米。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跟早上闻到的是一样的。
“你注意女生的站位,”樊振东说,“她反手位防守很好,但正手位有空档。你打她正手位,她会别扭。”
夏天又点了点头。这次她记住了,因为他说“你打她正手位”——是“你”,不是“我们”。他让她打,他相信她能打出来。
录像看到第二局的时候,樊振东又停下来了。他转身拿桌上的水杯,身体往夏天这边偏了一下,肩膀擦过她的肩膀。只是一下,很快,但夏天的整个右臂都僵住了。
“你喝不喝水?”他问。
“不喝。”夏天说。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
樊振东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放回去。他的手放回桌上的时候,没有放回原位,而是放得离夏天更近了一点。大概五厘米。夏天看着那五厘米,心跳快得不像话。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不敢动。
“这一段你看,”樊振东又指着屏幕,“他们的防守转换慢。你打完第一板之后,不要退台,站在近台等着。第二板直接拍。”
“知道了。”夏天说。
录像看到第三局,樊振东忽然把画面暂停了,转头看着夏天。夏天感觉到他的目光,也转头看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比在球台对面近得多。她能看到他眼睛里的光点,能看到他鼻梁上的一个小痣,能看到他嘴唇上干裂的一小块皮。
“你紧张?”他问。
“没有。”
“你手在抖。”
夏天低头看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确实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攥成拳头,攥了几秒,松开。
“你看录像的时候,能不能专心看?”樊振东说。语气不是责备,是……她说不出来,就是比平时软了一点。
“我很专心。”夏天说。
“那你重复一遍我刚才说的。”
夏天想了想:“你说对方的防守转换慢,让我打完第一板不要退台,第二板直接拍。”
樊振东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
“你听到了。”他说。
“我说了我很专心。”
“你专心的是我说的话,不是录像。”
夏天被说中了,脸红了。她确实在听他说话,不是在分析对手。他的声音比录像重要,他说的话比她应该打哪个落点重要。但她不能承认。
“我都在听。”夏天说。
樊振东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点开播放键。录像继续放。但夏天注意到,他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一点。不多,就是一点。但他的左胳膊跟她的右胳膊之间的距离,从五厘米变成了两厘米。
两厘米。她的皮肤能感觉到他胳膊上的温度。不是碰到,是感觉到。那种很近很近、几乎要碰到但还没碰到的距离,比碰到了还让人紧张。
夏天把目光钉在屏幕上,不敢动。她怕自己动一下,胳膊就会碰到他的胳膊。也怕自己动一下,他就会把椅子挪回去。
录像放完了。樊振东合上电脑,转头看她。
“记住了多少?”他问。
“大部分。”
“明天上午,把记住的打出来。”
“嗯。”
两个人站起来。夏天把椅子推回桌下,转身的时候差点被椅子腿绊了一下。她稳住身体,假装没事。
樊振东已经走到门口了,停下来等她。
“夏天。”他叫她。
“嗯。”
“你刚才看录像的时候,心跳是不是很快?”
夏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呼吸不对。”
夏天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他连她的呼吸都注意到了。她以为他一直在看屏幕,原来他也在注意她。
“你看录像的时候,能不能专心看?”夏天把他的话还给了他。
樊振东看着她,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明显一点。
“不能。”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夏天站在会议室里,灯还亮着,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录像结束后的黑屏。她看着门口,他走的方向,走廊里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能。”他说不能。意思是,他在看录像的时候,也在注意她。跟她一样。
夏天把灯关了,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看到樊振东站在路灯下,没走远。他在等她。
“你还没走?”夏天走过去。
“等你。”
“等我干嘛?”
“送你回去。”
“从这儿到宿舍五分钟,不用送。”
樊振东没说话,转身往女队宿舍的方向走。夏天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不到半米。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到了楼下,夏天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煎饼果子。”
“加两个蛋?”
“你加两个,我加一个。”
“好。”
夏天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他还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
“东哥。”
“嗯。”
“你看录像的时候,也专心不了,对吧?”
樊振东看着她,过了两秒。
“嗯。”
夏天转身上楼,脚步很快。上了楼,推开宿舍门,王曼昱正在做拉伸。她抬头看了夏天一眼。
“脸红了。”王曼昱说。
“看录像看的。”
“看录像能看红脸?”
“对手太强了,紧张的。”
王曼昱看着她,没拆穿。
夏天躺在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晚上的画面——他的肩膀擦过她的肩膀,他的手放在离她五厘米的地方,他说“不能”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她的心跳又快了起来,躺在床上都能听到。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樊振东发了条消息。
夏天:你睡了吗?
樊振东:没。
夏天:我也睡不着。
樊振东:为什么?
夏天:不知道。
樊振东:我也是。
夏天盯着“我也是”两个字看了很久。他也是。他也睡不着,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们都心知肚明。
夏天:明天早点到食堂。
樊振东:几点?
夏天:六点二十。
樊振东:好。
夏天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这次她没再拿起来。她知道如果再看,今晚就别想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