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好之后的日子,跟之前差不多。早上一起吃早饭,他剥鸡蛋,她吃。训练的时候他帮她看反手,她帮他捡球。下午拉伸,她按,他趴着。王皓偶尔路过,看一眼,没说“注意分寸”,大概觉得说了也没用。
但有些事情,悄悄变了。
以前夏天看他,他会在她看过去的零点几秒内移开目光。现在不会了。现在她看他的时候,他有时候会回看她,眼神不闪不避,就那么看着。夏天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不是挑衅,不是害羞,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好像在说“我知道你在看我,我也在看你”。
今天下午的训练,男队和女队合练。三号台空着,樊振东叫夏天过去练反手。她拿了球拍走过去,他在对面已经准备好了。
“发球。”他说。
他发了一个下旋,落点在反手位。夏天反手拧拉,球上台了,角度还行。他接回来,落点还是反手位。她又打了一板,这次球速快了,他侧身正手拉回来,落点在她的正手位。她扑过去救,没够着。
“反应慢了。”他说。
“你那个球角度太大了。”
“你站位太靠中间了。往反手位偏十公分。”
夏天挪了挪脚。他继续发球,她继续打。练了大概二十分钟,两个人都出了汗。夏天停下来喝水,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抬头发现樊振东也在喝水,两个人隔着球台,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这一眼,没移开。
夏天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可能是他的眼睛——黑亮的,瞳孔里有一个很小的光点,是训练馆的灯光反射。也可能是他的表情——平静的,但嘴角不是完全平的,有一点点往上的弧度。她盯着看了几秒,他没躲。她又看了几秒,他还是没躲。
十秒。
她先移开了。低头拧瓶盖,拧了两下没拧紧,又拧了一下。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旁边的王楚钦可能听到了。
王楚钦确实听到了。不是听到心跳,是看到了整个过程。他站在二号台旁边,手里拿着球拍,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林高远站在他对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
“你看到了吗?”王楚钦用口型说。
林高远点了点头,也用口型回:“十秒。”
“我数了。”
“我也数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转头看向三号台。夏天已经把水瓶放回场边了,正在活动手腕。樊振东站在球台对面,表情跟刚才没什么区别,但他的手在转球拍——转了三四圈,换了个面,又转了三四圈。他紧张的时候会转球拍,夏天不知道这个细节,但王楚钦知道。
“东哥转球拍了。”王楚钦小声对林高远说。
“转了多久?”
“从移开目光开始转的,到现在没停。”
两个人又看了一会儿,直到樊振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不凶,但意思很清楚——看什么看。王楚钦低头,林高远也低头,两个人同时开始打球,球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夏天不知道身后发生的这些。她只知道自己刚才跟樊振东对视了十秒,然后先移开了。她不是不敢看了,是再看下去,她怕自己的脸会红到脖子根。
“继续。”樊振东说。
“嗯。”夏天拿起球拍。
接下来几个球,她打得乱七八糟。反手出界,正手下网,有一个球直接打到了天花板上。樊振东没说什么,弯腰捡球,继续发。
打到第五个球的时候,她终于正常了。反手拧拉,球擦着边线落在台面上,弹出去很远。樊振东没接到,看了一眼球的落点,又看了她一眼。
“这个球不错。”他说。
夏天没接话,低头捡球。
训练结束后,夏天在走廊里被孙颖莎拦住了。孙颖莎手里拿着水杯,靠在墙上,一副等了很久的样子。
“你跟东哥对视了十秒?”孙颖莎问。
夏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王楚钦在群里说了。他数的。”
夏天掏出手机。群里的消息已经炸了——王楚钦发了一条“三号台,对视,十秒,我数的”,底下林高远回“我也数了,十秒”,许昕回“你们俩数的一致吗”,王楚钦回“一致”,许昕回“那就是真的十秒”。陈梦回了一个“哦”,孙颖莎回了一长串感叹号,马龙回了一个句号。
夏天把手机揣回口袋,看着孙颖莎。
“就对视了一下,没什么。”夏天说。
“十秒还叫‘一下’?你平时看东哥都是零点几秒就移开的。”
夏天张了张嘴,发现没法反驳。她确实每次看他都是快速看一眼就移开,怕被发现。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没移开。他也不移开。两个人就那么看着,像是在比谁先眨眼。
“他对视的时候什么表情?”孙颖莎问。
“没什么表情。”
“就‘没什么表情’?”
“嗯。就是看着。”
孙颖莎想了想:“他以前跟人对视吗?跟王楚钦?跟林高远?”
“不知道。”
“他不对视的。他跟人说话都是看别的地方。你看他接受采访,眼睛从来不看镜头。”孙颖莎说,“他看你了,说明他想看。”
夏天没接话。她不想分析,因为分析出来的东西太让人心跳加速了。
晚上,夏天躺在床上的时候,给樊振东发了条消息。
夏天:今天下午训练的时候,你对视了。
樊振东:你也对视了。
夏天:你先看的。
樊振东:你先移开的。
夏天:你再看下去我就要脸红了。
樊振东:看到了。
夏天愣了一下,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又看了一遍。他说“看到了”。他看到什么了?看到她的脸红了?她当时低着头拧瓶盖,他站在球台对面,隔了那么远,能看到她脸红?
夏天:你骗人。
樊振东:没骗。
夏天:隔了一张球台,你怎么看得到?
樊振东:看得到。
夏天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快得不像话。他说看得到。不是“可能看得到”,不是“大概看得到”,是“看得到”。语气很确定,像是他一直在看她,看得很仔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王曼昱在上铺翻了个身:“你又笑了。”
“没有。”
“床在抖。”
夏天不笑了,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头顶。手机又震了一下。
樊振东:明天早上吃什么?
夏天:煎饼果子。
樊振东:好。
夏天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今天下午的画面——他站在球台对面,黑亮的眼睛看着她,不闪不避。十秒钟。她记得他眨了一下眼,眨得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