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天问完那句话之后,樊振东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五秒钟里,食堂的嘈杂声好像被隔在了外面。夏天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听到他把筷子放在碗边上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然后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
“凉了。”他说。
夏天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他的粥碗——确实不冒热气了。他等了她那么久,粥早就凉了。
“你去换一碗热的。”夏天说。
“不用。”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好像刚才那五秒钟什么都没发生。好像夏天没有问“你看我眼神是不是不一样”,他也没有耳朵红。
夏天低下头,也继续吃饭。
她没再追问。不是不想问,是问不出口了。刚才那句话已经用掉了她今天所有的勇气,再多说一个字,她怕自己的声音会抖。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王楚钦端着餐盘过来的时候,夏天正在收拾碗筷。他看了看两个人的表情——一个低着头收餐盘,一个低着头喝凉粥。
“你们今天怎么都不说话?”王楚钦问。
“吃完了。”夏天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王楚钦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樊振东。
“东哥,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她怎么走了?”
“吃完了。”
王楚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问什么了。他坐下来,开始吃自己的饭,吃了一口,又抬头:“东哥,你的粥凉了。”
“嗯。”
“你去换一碗热的吧。”
“不用。”
王楚钦没再说话。他低头吃饭,但脑子里已经开始组织语言,准备在群里发消息了。
下午的训练,夏天有点心不在焉。
不是不认真,是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五秒钟的事。她问“你看我眼神真的不一样吗”,他没回答。他不是没听到,他听到了,耳朵红了,然后说“凉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是默认?还是不想回答?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孙颖莎发了几个球过来,她接住了,但回球质量不高,落点都在中路,没什么威胁。
“你今天怎么了?”孙颖莎停下来,“球都软绵绵的。”
“没怎么。”
“你从食堂出来就不太对。王楚钦说你跟东哥没说话。”
“王楚钦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观察的。”孙颖莎擦了擦汗,“你到底问东哥什么了?”
夏天犹豫了一下:“我问了他一个问题。他没回答。”
“什么问题?”
“我问他‘你看我眼神是不是不一样’。”
孙颖莎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看着夏天,眼睛瞪得很大。
“你直接问了???”孙颖莎的声音高了八度。
“小声点!”夏天赶紧看了一眼周围——还好,力量房里没什么人,王曼昱在远处做引体向上,没注意到这边。
“你怎么敢问的?”孙颖莎压低声音,但语气还是很激动。
“我也不知道。话赶话就说出来了。”
“然后呢?他没回答?”
“嗯。他说‘凉了’。”
“凉了???什么凉了?”
“他的粥凉了。”
孙颖莎沉默了。她看着夏天,脸上写满了“你在逗我”的表情。
“他粥凉了跟你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孙颖莎问。
“不知道。他就是说了‘凉了’,然后继续吃饭。”
孙颖莎想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缓缓开口:“我的分析是——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转移了话题。”
“那他是不想回答?”
“不是不想,是不会。你让他怎么回答?‘对,我看你眼神不一样’?他说不出来。”
夏天想了想,觉得孙颖莎说得有道理。樊振东这个人,让他承认什么事情,比让他打一场决赛还难。
“那我怎么办?”夏天问。
“你什么都不用办。你已经把球打过去了,等他回就行了。”
“他要是永远不回呢?”
“不会的。”孙颖莎拿起球拍,“他这个人,球不会一直握在手里。”
夏天不太确定孙颖莎说得对不对,但她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夏天在走廊里遇到了王昶。
他刚从力量房出来,手里拿着水杯,头发湿漉漉的,像是练得很狠。看到夏天,他放慢了脚步。
“今天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夏天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表情正常,没想到王昶一眼就看出来了。
“没有不高兴。”她说。
“那就是有心事。”王昶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有心事也正常,集训本来就累。”
夏天没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说自己的心事。
王昶似乎不介意她的沉默,换了个话题:“明天我们队里有对抗赛,你们来不来看?”
“几点?”
“下午三点。在羽毛球馆。”
“我问问孙颖莎。”
“行。想来就来,不想来也没事。”王昶笑了笑,走了。
夏天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他说话不给人压力,说“想来就来,不想来也没事”,好像他真的不在意你来不来。但如果你来了,他肯定会高兴。
晚上,夏天在宿舍里躺着,手机震了一下。
樊振东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个字:「嗯。」
夏天盯着这个“嗯”看了十几秒。他发这个“嗯”是什么意思?是对她今天问的问题的回答?还是只是日常的“嗯”?
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嗯?」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樊振东:今天的事。
夏天:今天什么事?
樊振东:你问的问题。
夏天的心跳加速了。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把手机拿近了一点。
夏天:你想回答了吗?
樊振东:不知道。
夏天: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樊振东:不知道怎么回答。1
我以为这个嗯字就是在回答了啊,他承认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夏天看着这条消息,想起孙颖莎说的“他不会”。他真的不会。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夏天:那你不用回答了。等你知道怎么回答了再说。
樊振东:好。
夏天:晚安。
樊振东:晚安。
夏天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她没得到答案,但她不难受了。因为他发了“不知道”和“不知道怎么回答”,而不是“你想多了”或者“没有不一样”。
“不知道”和“不知道怎么回答”,中间差了很多东西。前者是不确定,后者是不擅长。他说的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知道怎么把答案说出来”。
夏天闭上眼睛,嘴角翘了起来。
明天,她打算去看羽毛球队的对抗赛。
不是因为她想看羽毛球。
是因为王昶说“想来就来”。她想去。去了之后,也许能看到樊振东也去。她不确定他会不会去,但她想试试。
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