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鸟窝回来的那个晚上,夏天在群里被@了三十多次。
她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得跟信号弹似的。她擦着头发坐到床上,一条一条翻。
王楚钦:听说今天下午东哥和夏天去逛花园了?
林高远:你听谁说的?
王楚钦:我看到他们从花园那边走回来的。两个人,并排,走得特别慢。
孙颖莎:不是去逛花园,是去看鸟窝。
王楚钦:鸟窝???花园里有鸟窝?
孙颖莎:老槐树上有一个,夏天说想去看看有没有鸟。
林高远:然后呢?有鸟吗?
孙颖莎:没有。空的。
许昕:所以他们俩周末下午,专门去看了一个空的鸟窝?
孙颖莎:对。
许昕:……
陈梦:年轻人谈恋爱的方式,我们不太懂。
王曼昱:他们没在谈。
王楚钦:昱姐你怎么知道?
王曼昱:因为夏天回来的时候跟我说“鸟窝是空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谈恋爱的兴奋感。
孙颖莎:昱姐你判断恋爱的标准是“兴奋感”?
王曼昱:不然呢?跟喜欢的人出去,回来不应该兴奋吗?
群里安静了几秒。
许昕:昱姐这个逻辑,好像也对。
陈梦:但夏天这个人,兴奋的时候不一定会表现出来。她紧张的时候话多,兴奋的时候反而安静。
孙颖莎:梦姐说得对。她今天回来就没怎么说话,洗完澡就躺床上了。
王楚钦:那到底是兴奋还是不兴奋?
马龙:你们能不能让人家好好休息?
许昕:龙队你又出现了
马龙:我说的是事实。明天还要训练,你们不睡,别人要睡。
王楚钦:龙队你今天怎么这么正经
马龙:我一直很正经。
夏天看到这里,没回复,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她确实没怎么说话。不是因为不兴奋,是因为太兴奋了,兴奋到不知道说什么。坐在凉亭里的时候,风吹过来,他的卫衣领子被吹起来,露出一截锁骨。她看了一眼就移开了,但那截锁骨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她不能说这个。说了王曼昱会从上铺探出头来看她,然后说一句“你脸红了”,然后她就更说不清了。
所以她选择沉默。
第二天早上,夏天到食堂的时候,樊振东已经在了。
他今天穿的是训练服,黑色的,领口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有点翘,像是刚洗完澡没吹干就出来了。
夏天坐下,看了一眼他的餐盘。两个鸡蛋,一个剥好了,一个没剥。粥冒着热气,烧卖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
“你今天加咸菜了?”夏天问。
“嗯。”
“你平时不吃咸菜。”
“今天想吃。”
夏天没多想,开始吃饭。她咬了一口鸡蛋,蛋白很滑,蛋黄刚好是溏心的。她吃了半个,抬头发现樊振东在看她的卫衣。
今天她穿的是那件浅蓝色的,胸口的小猫还是歪歪扭扭的。
“怎么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以为沾了什么东西。
“没怎么。”樊振东移开目光,喝了一口粥。
夏天低头看了看卫衣——干净的。她拉了拉领口,也没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觉得这件不好看?”她问。
“没有。”
“那你盯着看什么?”
樊振东放下粥碗,看着她。
“你昨天穿的就是这件。”
夏天愣了一下。她昨天穿的确实是这件,今天又穿了。昨天下午去看鸟窝穿的,今天早上吃饭又穿了。
“我昨天穿过了,今天不能穿吗?”夏天问。
“能。”
“那你盯着看。”
樊振东没回答,低头喝粥。
夏天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看她穿的什么,他是在想昨天的事。昨天她穿着这件卫衣,跟他一起坐在凉亭里,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别到耳后,卡住了几根,疼得“嘶”了一声。
他是在想那个画面。
夏天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粥很烫,她没吹就喝了,烫了一下舌尖。
“你慢点。”樊振东说。
“没事。”夏天把粥吹了吹,小口喝。
王楚钦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穿浅蓝色卫衣,一个穿黑色训练服。他放下餐盘,坐下来,看了一眼樊振东,又看了一眼夏天。
“你们今天怎么不说话了?”王楚钦问。
“在吃早饭。”夏天说。
“吃早饭也可以说话。”
“食不言。”
王楚钦愣了一下,看了看樊振东。樊振东正在喝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东哥,你教她的?”王楚钦问。
“不是。”
“那她怎么突然‘食不言’了?”
“她不想说话。”樊振东说。
王楚钦看了看两个人,识趣地没再问,低头吃饭。
上午的训练,夏天在女队这边练反手。
手腕已经不疼了,但她还是有点心理阴影,发力的时候会下意识收着。孙颖莎打了几个球过来,她的反手拧拉角度不够,球速也不快。
“你是不是不敢发力?”孙颖莎问。
“有点。”
“你手腕已经好了,队医说的。”
“我知道,但就是……”
“就是怕。”
夏天点了点头。
孙颖莎走到她旁边,拿起她的右手腕看了看:“你看,不肿了,活动也正常。你试着发一个力,不用太大,就七成力。”
夏天深吸一口气,站到球台前。孙颖莎发球,她反手拧拉,这次用了七成力,球上台了,但角度还是不够。
“再来。”孙颖莎说。
练了十几分钟,夏天的反手慢慢找回了感觉。球速上来了,旋转也出来了,孙颖莎接的时候开始吃力了。
“行了,你手好了。”孙颖莎擦了擦汗,“别自己吓自己。”
夏天甩了甩手腕,不疼。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很灵活。
“再来几组。”她说。
两个人又练了二十分钟,夏天的手感越来越好,反手拧拉的角度也越来越刁。打到后来,孙颖莎连续三个球都没接住。
“你今天是要把我打服吗?”孙颖莎笑着说。
“手感来了。”
“你手感来的时候,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夏天笑了,弯腰捡球。
中午吃饭的时候,夏天到食堂的时候,樊振东已经在吃了。他今天没有等她——她来得比平时晚,因为上午加练了反手,多练了十分钟。
她端着餐盘走过去,坐下。
“上午练了反手?”樊振东问。
“嗯。练了四十分钟。”
“手腕疼吗?”
“不疼。就是有点心理阴影,不敢发力。”
“后来呢?”
“后来就好了。”
樊振东点了点头,没再问。
夏天吃了几口饭,忽然说:“东哥,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训练。”
“训练之后呢?”
“吃饭。”
“吃饭之后呢?”
“休息。”
夏天想了想:“你除了训练、吃饭、休息,还干嘛?”
樊振东看着她:“现在在跟你说话。”
夏天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把一块红烧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那你下午训练完之后,能不能帮我看看反手?”她说,“我总觉得动作还是不太对。”
“录像看了吗?”
“看了。但看录像跟自己打不一样。”
樊振东想了想:“下午四点半,三号台。”
“好。”
夏天低下头,继续吃饭。她的心跳很快,但她脸上很平静。她约了他下午一起练球,不是教练安排的,是她自己约的。
他答应了。
下午四点半,夏天到三号台的时候,樊振东已经在了。
他正在贴胶皮,动作很慢,很仔细。夏天走过去,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胶皮贴好,用滚胶棒压平,拿剪刀沿着拍面剪掉多余的部分。
“你来。”他把球拍递给她。
夏天接过球拍,握了握。胶皮是新换的,有点黏,手感触球应该不错。
“发球。”樊振东站到球台对面。
夏天发了一个下旋球,樊振东接回来,落点在她的反手位。她反手拧拉,手腕转了一下,球上台了,但角度不够。
“手腕再转一点。”樊振东说,“你转到你觉得够了的时候,再多转十度。”
夏天记住了这句话。下一个球,她多转了十度,球擦着边线落在台面上,弹出去很远。
“对。”樊振东说。
一个字。但对夏天来说,够了。
两个人练了半个小时,夏天的反手越来越好。樊振东接了她好几个球都没接住,但他没说什么,弯腰捡球,继续发。
练到第五十分钟的时候,夏天停下来喝水。樊振东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明天继续。”他说。
“好。”
“手腕不疼就加量。疼就停。”
“知道。”
两个人收拾东西,一起走出训练馆。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地上有影子,一长一短。
“东哥。”
“嗯。”
“你今天帮我贴胶皮,用的是你的胶水?”
“嗯。”
“那我下次自己买。”
“不用。胶水又不贵。”
夏天没再说什么。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明天见。”她说。
“嗯。”
她转身往女队宿舍走,走了几步,听到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明天别穿那件了。”
夏天回头:“哪件?”
“蓝色的。”
“为什么?”
“洗洗吧。穿两天了。”
夏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确实穿了两天了。她自己都没注意,他注意到了。
“知道了。”她说,声音有点大。
转过身的时候,她的脸很红。
不是因为不好意思。
是因为他注意到她穿了两天同一件衣服。
不是看衣服,是看她。看得很仔细。
夏天快步走进宿舍楼,上了楼,推开宿舍门。王曼昱正在看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
“脸红了。”王曼昱说。
“热的。”
“你刚从外面进来,外面温度十五度。”
夏天没接话,把卫衣脱下来,扔进洗衣袋里。
明天穿什么?
她想了一下。
想了大概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