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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窝

樊振东:当社牛遇上社恐

周末下午两点,夏天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卫衣,胸口的小猫绣得歪歪扭扭的,但她妈说“可爱”,她就穿了。头发没扎马尾,散着,被风吹得有点乱。她对着手机黑屏照了照,把头发别到耳后。

樊振东已经站在楼下了。

他换了件深灰色的卫衣,不是训练服,领口没有赞助商的logo,看着像自己买的。裤子还是运动裤,鞋还是那双旧跑鞋。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

夏天第一次看到他露额头的样子,愣了一下。

“怎么了?”樊振东问。

“没怎么。”夏天把目光移开,“走吧。”

两个人并排往基地后面走。周末的基地很安静,训练馆的门关着,食堂没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土腥味,像是要下雨。

“你穿的什么?”樊振东忽然问。

夏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衣服啊。”

“蓝色的。”

“嗯,我妈寄的。好看吗?”

樊振东看了她一眼,大概零点五秒,然后把目光移开。

“还行。”

“还行是好还是一般?”

“还行就是还行。”

夏天笑了。她发现“还行”这个词在樊振东的字典里,可能是最高评价了。他对王楚钦的球技评价是“还行”,对食堂新出的菜评价是“还行”,对她今天穿的衣服评价也是“还行”。

一样的词,一样的语气。但夏天觉得,他说她衣服“还行”的时候,眼睛多停留了零点几秒。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但她决定当成是真的。

基地后面的小花园不大,几棵树,一条石子路,一个凉亭。平时没人来,因为没什么好逛的。那棵老槐树在花园最里面,树干很粗,树冠很大,夏天站在树下,抬头往上看。

“你看,就在那儿。”她指着树杈中间的一个鸟窝。

樊振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鸟窝卡在两根树枝之间,用干草和细树枝搭的,看着挺结实。

“有鸟吗?”他问。

“不知道,太远了看不清。”

两个人站在树下,仰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鸟窝晃了晃,但没有鸟飞出来。

“可能是空的。”夏天说。

“嗯。”

“白来了。”

樊振东没说话,但他也没走。他站在那儿,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个鸟窝,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看比赛录像。

夏天偏头看了他一眼。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一块亮一块暗的。他的侧脸线条很硬,鼻子很挺,嘴唇抿着,下巴有一点点青色的胡茬。

她赶紧把目光移开,抬头继续看鸟窝。

“东哥。”

“嗯。”

“你小时候掏过鸟窝吗?”

“没有。”

“我掏过。”夏天说,“小时候在奶奶家,院子里有棵枣树,上面有个鸟窝。我爬上去掏,里面有三个蛋,我拿了一个,放回去两个。”

“后来呢?”

“后来我奶奶把我打了一顿。”

樊振东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说鸟蛋不能碰,碰了鸟妈妈就不要了。”夏天说,“我吓得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爬上去看,蛋还在,鸟妈妈也还在。我才放心。”

樊振东转头看了她一眼:“你还爬上去看了?”

“嗯,爬了三次。”

“不怕挨打?”

“怕,但更怕小鸟孵不出来。”

樊振东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歪一下,是往上翘了一点,停留的时间也比之前长。

夏天注意到了,但她假装没看到。

两个人在树下站了大概十分钟,鸟窝里始终没有动静。夏天的脖子仰酸了,低下头活动了一下颈椎。

“走吧。”她说。

“去哪儿?”

“不知道。再逛逛?”

两个人沿着石子路慢慢走。花园很小,走一圈用不了五分钟。他们走了两圈,谁都没说话。不是没话说,是说话好像会破坏什么。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夏天开口了。

“你是不是很少来这儿?”

“没来过。”樊振东说。

“那你平时周末休息干嘛?”

“睡觉。”

“除了睡觉呢?”

“准备睡觉。”

夏天笑了。这个对话她听过,上次在聚会的时候他也这么说。但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在敷衍,现在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你不觉得无聊吗?”夏天问。

“不觉得。”

“睡觉有什么意思?”

“休息。”

夏天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睡觉就是休息,休息就是睡觉。他的人生好像只有三件事:训练、吃饭、睡觉。现在多了一个——等她和剥鸡蛋。

“东哥。”

“嗯。”

“你以前周末也睡觉,现在呢?”

樊振东走路的节奏没变,但夏天注意到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

“现在也睡。”他说。

“那下午呢?”

“下午跟你出来。”

夏天的脚步轻了一下。不是走快了,是落地的时候力气轻了,像踩在棉花上。

她没说话,继续走。

两个人走到凉亭那里,夏天停下来,坐到台阶上。樊振东也坐下来,跟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累了吗?”夏天问。

“不累。”

“那你坐下干嘛?”

“你坐下了。”

夏天又笑了。她今天笑了很多次,笑到嘴角有点酸。

她坐在台阶上,看着前面的石子路。路上有几只蚂蚁在爬,排成一条线,往草丛里搬东西。

“东哥。”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不打球了,干嘛?”

樊振东想了想:“没想过。”

“现在想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可能当教练。”

“教小孩?”

“都行。”

“你要是当教练,肯定很凶。”

“我不凶。”

“你不说话就够凶的了。”

樊振东转头看她。夏天的余光感觉到他在看自己,但她没转头,继续看蚂蚁。

“你觉得我凶?”他问。

“不是凶,是严肃。不说话的时候看着很严肃,别人不敢靠近。”

“那你敢吗?”

夏天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正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但夏天的直觉告诉她,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

“我敢。”她说。

樊振东点了点头,转回头,看着前面的石子路。

两个人又沉默了。

风大了一点,把夏天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有点急,夹住了几根,扯了一下头皮,疼得她“嘶”了一声。

“怎么了?”樊振东转头。

“头发卡住了。”

樊振东看着她的手在耳朵那边忙活,帮不上忙,就那么看着。夏天终于把头发弄出来了,揉了揉耳根。

“你留短发不好吗?”樊振东说。

“为什么?”

“省事。”

“我喜欢长发。”

“嗯。”

夏天看了他一眼:“你喜欢短发?”

樊振东没回答。

夏天追问:“你喜欢什么样的?”

她问完就后悔了。这话太明显了,明显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樊振东看着前面的石子路,沉默了好几秒。

“都行。”他说。

夏天低下头,盯着地上的蚂蚁。

都行。不是“长发”,不是“短发”,是“都行”。

她不知道这个“都行”是什么意思。可能是他真的不在意发型,也可能是不好意思说。

她决定不再问了。

两个人坐在凉亭里,风吹过来,带着树叶的味道。远处的训练馆安静地立在那儿,没有乒乒乓乓的声音,有点不习惯。

“几点了?”夏天问。

樊振东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四十。”

“出来四十分钟了。”

“嗯。”

“你困吗?”

“不困。”

“那你平时这个点在干嘛?”

“睡觉。”

“那你今天没睡,不难受吗?”

樊振东想了想:“不难受。”

夏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回去。你再不睡午觉,晚上训练没精神。”

樊振东也站起来,看着她。

“你是在赶我走?”他问。

“不是赶你走,是让你回去睡觉。”

“你呢?”

“我也回去。我妈寄了新衣服,我还没试过呢。”

樊振东看了她身上那件浅蓝色卫衣一眼:“你不是穿着吗?”

“这是试好了的。还有一件。”

樊振东没再问,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走到女队宿舍楼下,夏天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去看鸟窝。”

“鸟窝里没鸟。”

“我知道,但还是谢谢你。”

樊振东看着她,没说话。

夏天转身走进楼门,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

“东哥!”

“嗯?”

“你回去睡一觉,晚上见。”

“晚上在食堂见?”

“不然呢?训练馆又不在一个屋。”

樊振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夏天上楼,推开宿舍门。王曼昱不在,大概也在外面逛。她坐到床上,拿起手机。

孙颖莎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鸟窝看了吗?」

夏天回了两个字:「看了。」

孙颖莎:有鸟吗?

夏天:没有。

孙颖莎:那你看了个啥?

夏天:看了个鸟窝。

孙颖莎:……你们两个是不是真的有毛病?

夏天:可能有一点。

她把手机放在旁边,躺下来。

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下午的事。他说“都行”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敷衍。他是真的觉得“都行”,还是不敢说“喜欢”?

夏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管了。

反正他说“都行”。

都行就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