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天的“东哥观察日记”已经记到了第四十七天。
这本日记藏在她的枕头底下,封面写着“训练笔记”,里面全是些不能给第二个人看的东西。比如:今天东哥说了多少个字、今天东哥看了我几眼、今天东哥的耳朵红了几次。
王曼昱有一次差点翻开,夏天直接从床上飞扑下来,以奥运决赛的速度抢走了本子。
“你至于吗?”王曼昱无语。
“至于。”夏天把本子塞进衣柜最深处,还用衣服埋上了。
“里面写什么了?”
“国家机密。”
王曼昱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她大概猜到了,但她不想知道具体内容。有些东西,知道了就是负担。
早上七点十分,夏天到食堂的时候,窗口已经排起了队。
国乒的食堂不算大,四排桌椅,能坐五六十个人。墙上挂着世界冠军的照片,从老一代到现在的都有。樊振东的照片在第三排,夏天每次打饭都会特意从那个角度经过,假装在看菜单。
她端着餐盘往角落走——樊振东已经坐在老位置了。
这成了最近两周的固定画面。她到的时候,他基本都已经在了,面前摆着粥、鸡蛋、烧卖,低头看手机。
夏天的位置是固定的:他对面。
第一天坐过去的时候她还紧张,现在已经是条件反射了。端着餐盘,绕过三张桌子,坐下,开吃。
“早。”她说。
“嗯。”
这就是他们每天早上全部的对话。一个“早”,一个“嗯”。
但夏天觉得够了。因为她发现一件事——樊振东的“嗯”是有语气的。
如果他不想理人,“嗯”是平的,短促的,像句号。如果他心情还行,“嗯”会稍微拖长一点点,像逗号。如果他在想别的事情,“嗯”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很轻,像没睡醒。
今天这个“嗯”,是逗号。
夏天心情很好。
她低头喝粥,余光扫到一个人影端着餐盘往这边走。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孙颖莎的脚步声她闭着眼睛都能分辨。
“这儿有人吗?”孙颖莎指着樊振东旁边的位置。
樊振东抬头看了一眼:“没有。”
孙颖莎坐下,三个人形成了一个奇特的画面:樊振东埋头吃饭,夏天一边吃饭一边偷看他,孙颖莎一边吃饭一边看夏天偷看樊振东。
孙颖莎的手机在桌子底下震个不停。她瞄了一眼,是王楚钦在群里发的消息。
王楚钦:什么情况?莎莎你怎么坐过去了???
孙颖莎:我为什么不能坐?
王楚钦:你坐那儿夏天怎么跟东哥说话???
孙颖莎:她不需要跟我说话。她需要跟东哥说话。我坐旁边她照样说。
王楚钦:???你这个逻辑我没懂
林高远:她的意思是,她坐旁边不影响夏天发挥。反而能帮夏天打掩护,让场面看起来更自然。
王楚钦:什么叫“看起来更自然”?
林高远:三个人一起吃饭,比两个人单独吃饭少一点暧昧感。东哥不容易尴尬。
王楚钦:你们广东人想得真多。
林高远:这叫情商。
孙颖莎看完这段对话,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夏天。夏天正用勺子舀粥,眼睛却盯着樊振东面前的盘子——不是盯着盘子,是盯着盘子里的鸡蛋。
今天食堂的鸡蛋是白煮蛋,圆滚滚的,每人限拿一个。樊振东盘子里有一个,还没剥。
夏天盯着那个鸡蛋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喝粥。
过了一会儿,她再抬头的时候,樊振东正在剥鸡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剥壳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怕把蛋白弄破。蛋壳一片一片地落在碟子边上,整整齐齐。
夏天看得入了迷。
“咳。”孙颖莎咳了一声。
夏天回过神,低头喝粥。
等她再抬头的时候,那个剥好的鸡蛋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是出现在了夏天的碟子里。
白生生的,圆滚滚的,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碟子边上。
夏天愣了一下,抬头看樊振东。
樊振东正在吃烧卖,表情没有任何异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又拿了一个鸡蛋——窗口多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取的——正在剥第二个。
夏天的脑子短路了大概两秒钟。
她低头看看碟子里的鸡蛋,又抬头看看樊振东。
“东哥。”她说。
“嗯。”
“这个鸡蛋……”
“你不是喜欢吃鸡蛋吗?”樊振东头都没抬,专心致志地剥第二个,“每天拿一个不够吧。”
夏天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确实喜欢吃鸡蛋。她每天早上都会拿一个,有时候两个。这件事她从来没跟樊振东说过。但他坐在她对面吃了这么多天早饭,大概早就注意到了——她每次都是先把鸡蛋吃完,再喝粥。
“谢谢。”夏天说,声音小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樊振东把第二个鸡蛋剥好了,放在自己的碟子里,咬了一口。
夏天拿起那个剥好的鸡蛋,咬了一口。
蛋白还是温的,蛋黄刚好是半熟的那种,不干不噎。
她嚼着嚼着,嘴角就翘起来了。
孙颖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孙颖莎:我有一个重要发现。
王楚钦:说。
孙颖莎:东哥给夏天剥了个鸡蛋。
林高远:???你怎么看出来的?
孙颖莎:因为他剥完之后放到了夏天碟子里。我亲眼看到的。不是推理,是目击。
王楚钦:什么叫“目击”?
孙颖莎:就是我的两只眼睛看到了。我的眼睛很好,不需要配眼镜。
许昕突然冒出来:东哥会主动给人剥鸡蛋???
孙颖莎:他还说“你不是喜欢吃鸡蛋吗”。
群里沉默了几秒。
王楚钦:东哥怎么知道夏天喜欢吃鸡蛋?
林高远:他坐对面观察了这么多天,不知道才奇怪吧。
许昕:不是。重点是——他知道她喜欢吃鸡蛋,所以他每天早上多拿一个,剥好了给她?
孙颖莎:没有每天早上。今天是第一次。但他拿鸡蛋的时候多拿了一个,我看到了。窗口阿姨给他两个,他没说“我拿多了”,直接端回来了。
王楚钦:所以他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要给她剥?
林高远:你这个推理有点跳跃。也许他只是今天想多吃一个。
许昕:高远你别拆台。这是关键剧情。
孙颖莎:不管是不是计划好的,结果就是——夏天今天多吃了一个鸡蛋,而且不是她自己剥的。
王楚钦:那夏天什么反应?
孙颖莎:她说了“谢谢”,然后吃了。耳朵红了。
林高远:夏天耳朵红了???她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
孙颖莎:被喜欢的人剥鸡蛋,和平时说话能一样吗?
群里又沉默了几秒。
许昕:我宣布,今天是“东哥主动投喂日”。以后每年这一天都要庆祝。
王楚钦:你连这个都要搞成节日?
许昕:不然呢?东哥主动一次容易吗?
夏天不知道群里的这场讨论。她只知道手里的鸡蛋很好吃,比平时自己剥的好吃多了。
她吃完鸡蛋,喝完了粥,抬头发现樊振东在看她。
“怎么了?”她摸了一下嘴角,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
樊振东移开目光:“没事。”
他端起餐盘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早点来。”
“啊?”
“鸡蛋凉了不好剥。”
然后他走了。
夏天愣在原地。
他说“明天早点来”。
他说“鸡蛋凉了不好剥”。
他明天还要给她剥鸡蛋?
夏天的脑子转了三圈,终于转过来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孙颖莎:“他是不是——”
“是。”孙颖莎没等她说完。
“你真的知道我要问什么?”
“不管你要问什么,答案都是‘是’。”孙颖莎端起餐盘站起来,“我先走了,你慢慢消化。”
孙颖莎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你要是再来得晚,鸡蛋就真凉了。”
夏天一个人坐在食堂里,面前的餐盘已经空了,但她不想走。
她想再坐一会儿。
好好想想。
但想来想去,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他给我剥了个鸡蛋。
他说明天早点来。
夏天掏出手机,打开和孙颖莎的私聊窗口。
夏天:他是不是喜欢我?
孙颖莎:你不是说以后不问我这个问题了吗?
夏天:我反悔了。
孙颖莎:你一个月问了三十遍这个问题了。
夏天:第三十一遍。他是不是喜欢我?
孙颖莎:你觉得一个会多拿一个鸡蛋、剥好了放到你碟子里、还提醒你明天早点来免得鸡蛋凉了不好剥的直男,他是什么意思?
夏天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分钟。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笑了好一会儿。
食堂阿姨走过来收桌子,看到夏天趴在那儿笑,以为她抽筋了。
“姑娘,你没事吧?”
夏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阿姨,明天我早点来吃鸡蛋!”
阿姨莫名其妙:“你天天都这个点来啊。”
“明天不一样!”夏天站起来,端着餐盘,“明天有人给我剥鸡蛋!”
她快步走出食堂,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食堂阿姨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摇了摇头,对旁边的同事说:“现在的年轻人,吃个鸡蛋都能吃出恋爱来。”
同事阿姨探头看了一眼门口:“谁啊那是?”
“打乒乓球的,叫夏天。”
“哦,那个老坐樊振东对面的姑娘?”
“对,就她。”
阿姨一边收桌子一边感慨:“你说这俩孩子,一个话多一个话少,倒是挺配。”
同事阿姨笑了笑:“可不是嘛。樊振东那孩子来这么多年了,我头一回见他在食堂等人。”
窗外,夏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训练馆的方向。
食堂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阿姨把桌子擦干净,看了一眼樊振东坐过的位置——碟子边上还有一小片蛋壳,是刚才剥鸡蛋留下的。
她把蛋壳扫进垃圾桶,自言自语:“明天得多煮几个鸡蛋了。”
窗口的鸡蛋,每天都是定量的。
但从明天开始,可能要不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