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嗯”值体验卡,有效期只维持了一个下午。
第二天训练,樊振东又恢复了出厂设置。
“东哥,你觉得今天状态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几分?满分十分的话。”
“……”
“东哥,你喜欢听什么歌?”
“不听。”
“不听歌那你训练的时候脑子里想什么?”
“打球。”
“除了打球呢?”
“……”
夏天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场边的王楚钦。
王楚钦正在喝水,对上她的眼神,无声地用口型说:“第——十——七——个——‘嗯’。”
他还真的在数。
林高远站在王楚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假装在记录训练数据。但夏天眼尖,看到本子上写的不是什么技术统计,而是一行字:
“东哥今日发言字数统计:嗯×7,还行×2,不知道×1,不听×1,打球×1,沉默×12。”
夏天无语了。
这两个人不去搞科研真是可惜了。
“你们俩能不能干点正事?”夏天走过去,压低声音。
王楚钦一脸无辜:“我们就是在干正事啊。这是人类行为学观察,懂不懂?”
林高远点头附和:“东哥这种社恐生物,在自然状态下的语言表达模式,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
“研究出来干嘛?”
“帮他突破自我啊。”王楚钦理直气壮,“我们是助攻,不是看热闹。”
夏天看着他真诚的表情,再看了看林高远手里那个密密麻麻的“正”字计数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们这个本子,”夏天指着本子,“记了多少天了?”
林高远翻了翻,认真回答:“从你进国家队那天开始。第731天。”
“……你们有病吧。”
“谢谢夸奖。”两人异口同声。
夏天转身走回球台,背后传来王楚钦和林高远击掌的声音。
她决定了。她不仅要攻略樊振东,还要让这两个“搞事精”输得倾家荡产。许昕开的那个赌盘,她可是偷偷下了注的。
训练继续。
今天的训练内容是配合练习。王皓安排两人打对抗赛,五局三胜。
夏天站在球台前,握着球拍,手心又开始冒汗。
不是紧张的。是兴奋。
昨天的训练虽然话不多,但她发现了一件事——樊振东嘴上不说,但会在她连续失误的时候调整发球节奏,会放慢速度让她跟上,会在她打出好球的时候轻微地点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有多大呢?大概就是下巴往下移动了零点五厘米,停留零点三秒,然后恢复原位。
如果不是夏天全程盯着他看,根本发现不了。
“开始。”樊振东发球。
第一局,夏天打得很放松。不知道是因为习惯了樊振东的球速,还是因为昨天那句“你只是话多,不吵”给她充了电,她居然从樊振东手里拿了四分。
四分。
对一个陪练来说,从世界冠军手里拿四分,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第二局,樊振东明显认真了一点。夏天只拿了两分。
第三局,夏天感觉自己找到了节奏。她的反手拧拉连续得了两分,樊振东居然“咦”了一声。
“咦”!
不是“嗯”,不是“哦”,是“咦”!
夏天差点当场去世。
她强忍着内心的狂喜,面无表情地走回发球位,心里在放烟花。
场边,王楚钦猛地拍了一下林高远的大腿:“你听到了吗?!”
林高远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睛瞪得溜圆:“听到了!‘咦’!这是个新词!快记下来!”
林高远翻开本子,在“今日新词汇”栏目下工工整整写下:“咦——表示惊讶或意外,中性偏积极,出现频率:1次。”
王楚钦看了一眼:“你为什么加‘中性偏积极’?”
“因为东哥嘴角动了一下。”
“那明明是抽筋。”
“你不懂。”林高远郑重其事地合上本子,“这是情感分析学。”
训练结束,夏天走到场边喝水。
她掏出手机,发现孙颖莎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怎么样?”
下面已经有十几条回复了。陈梦问“说话了吗”,王曼昱说“肯定没有”,许昕发了一个“坐等吃瓜”的表情包,马龙发了一个句号。
夏天打字:“今天他说了一个新词。”
群里瞬间炸了。
孙颖莎:“什么什么什么?”
陈梦:“快说。”
王曼昱:“不会是骂人的吧。”
许昕:“我赌一杯奶茶,是‘快一点’。”
夏天:“是‘咦’。”
群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许昕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哈”,孙颖莎发了一个“我宣布这是年度最佳”,陈梦发了一个“就这???”,王曼昱发了一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马龙又发了一个句号。
但这次,句号后面跟着一行小字:“不错,有进步。”
夏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马龙说“不错”。马龙什么时候夸过人?马龙连自己夺冠都只是点点头。
她突然觉得,也许这件事,没有那么难。
也许那个人,没有看起来那么远。
晚上,夏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曼昱被她吵得不行,从上铺探出头来:“你能不能别翻了?床都要塌了。”
“昱姐,你说,一个人话少,是因为不想说话,还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王曼昱沉默了两秒:“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东哥?”
“都问。”
“不想说的人,一个字都不会说。不知道说什么的人,会说‘不知道说什么’。”
夏天愣了一下。
东哥会说“不知道”。他说“不知道”的时候,很坦然。他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说。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王曼昱缩回被窝,“你要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就问他。别在这翻来覆去折磨床板。”
夏天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想起今天下午,训练结束的时候,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她故意放慢速度,等樊振东先走。
樊振东背起包,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停了两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夏天不确定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可能是鞋带松了,可能是在想事情,可能是——
算了,不要过度解读。她对自己说。
但是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
孙颖莎私聊:“睡了没?”
夏天:“没。”
孙颖莎:“你是不是又在想东哥?”
夏天:“……你怎么知道?”
孙颖莎:“你哪次失眠不是因为想他?上次是因为他在食堂跟你说了‘今天菜不错’,上上次是因为他训练的时候从你面前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你一眼,上上上次——”
夏天:“好了好了我承认。”
孙颖莎:“你就直接问他喜不喜欢你会死吗?”
夏天:“会。”
孙颖莎:“……那你继续失眠吧。晚安。”
夏天:“晚安。”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樊振东今天的样子。他发球时专注的眼神,他打出好球时微不可见的点头,他说“咦”时微微睁大的眼睛——
还有他走到门口时那个停顿。
那个只有两秒钟的、谁都没有注意到的停顿。
夏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
她真的完了。
窗外,月光很亮。
国乒训练基地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明天还有训练。
明天还能见到他。
明天,也许他还会说一个新词。
夏天想着想着,终于睡着了。
嘴角还挂着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