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窗外的天色刚蒙蒙亮,阿散还蜷缩在被褥里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呼吸轻浅。林晚却早已醒转,坐在炉火边,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灰烬,眼神凝重。
长正的软禁、武士的监视、旁人的流言蜚语,还有昨夜在门口徘徊不去的脚步声……一切都像一根紧绷的弦,稍一触动便会断裂。
她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
再困守下去,只会慢慢被耗死在这间木屋里,等到幕后之人再次动手,她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必须主动查清楚,到底是谁在步步紧逼,非要置阿散于死地。
林晚轻轻起身,替阿散掖好被角,又摸了摸他衣袋里那枚平安符,确认气息依旧安稳,才缓缓走到门边。
门外的武士依旧守在原地,见她开门,立刻横身拦住,面无表情:“目代有令,不得外出。”
“我只是想晒点东西。”林晚语气平淡,脚步却没停,径直走到屋檐下,装作整理晾晒的草药,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工坊方向人声鼎沸,风箱拉动的轰隆声、铁锤敲击的脆响交织在一起,看似如常,却处处透着压抑。不少工匠神色匆匆,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焦虑,炉冶失控的阴影,至今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林晚的目光缓缓掠过人群,最终落在几个衣着与普通工匠截然不同的人身上。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劲装,腰间暗藏短刃,行动低调却眼神锐利,看似在工坊附近闲逛,实则不断扫视着四周,更像是在监视,或是……传递消息。
天领奉行的人?
还是幕后黑手的爪牙?
林晚心中一动,故意装作不慎,将手边一捆草药碰落在地。
“哎呀——”
她低呼一声,弯腰去捡,视线却借着这个动作,牢牢锁定那几人。
其中一人察觉到她的目光,冷冷瞥来,眼神阴鸷,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仅仅一瞬,便又恢复如常,混入人群之中,消失不见。
林晚心头一沉。
错不了。
这些人绝对不是普通工匠,也不是长正手下的武士,他们身上那股阴狠而隐秘的气息,更像是刺客与探子。
昨夜来袭的人,与这些人必然有关联。
就在她思索之际,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林晚抬头,便见长正一身铠甲,面色冷峻地朝这边走来。他显然是刚巡查工坊归来,身上还带着寒气与淡淡的烟火气息。
值守武士立刻躬身行礼。
长正目光径直落在林晚身上,上下打量一番,淡淡开口:“安分守己,莫要耍什么花样。”
“目代大人多虑了。”林晚站起身,不卑不亢,“我们只是寻常百姓,只求安稳度日,何来花样可耍?倒是近日踏鞴砂鱼龙混杂,不少陌生面孔在工坊附近游荡,目代大人若是真为踏鞴砂着想,不如多查查这些人。”
她故意点破,试探长正的反应。
长正眉头一蹙,眼神锐利起来:“你此话何意?”
“没什么意思。”林晚淡淡一笑,“只是随口一提。毕竟,昨夜刺客能悄无声息潜入,必然有人在暗中接应,熟悉踏鞴砂地形,甚至……能在工坊重地出入自如。”
这句话,精准戳中长正的顾虑。
炉冶失控本就疑点重重,事发前后,工坊内确实有不少陌生面孔出现,他不是没有怀疑,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又牵扯复杂,一时难以彻查。
长正深深看了林晚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异乡女子,竟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
他沉默片刻,语气稍缓,却依旧冷硬:“我的职责,不用你来指点。管好你和你弟弟,少管闲事,对你们都好。”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铠甲碰撞的声响渐渐远去。
林晚望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思索。
长正并非昏庸之人,他只是被职责束缚,被局势裹挟,心中并非没有疑虑,只是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她们这样来历不明的人。
或许,并非没有拉拢的可能。
只是眼下,时机未到。
回到屋内,阿散已经醒了,正安静地坐在床边,见她进来,立刻抬眼望来,眼底带着依赖:“姐姐。”
“醒了?”林晚走上前,揉了揉他的头发,努力压下心头的凝重,露出温和的笑容,“今日天气不错,等会儿我教你写字好不好?”
阿散点点头,却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小声问道:“姐姐,你刚才和那个人说话,是不是不开心?”
林晚心头一暖。这孩子看似沉默,却总能轻易捕捉到她的情绪。
“没有不开心。”她蹲下身,握住他的小手,“只是在想,如何才能让我们一直安稳地在一起。”
阿散握紧她的手,眼神认真:“我会听话,我会保护姐姐,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林晚心中一酸,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有这句话,便足够了。
白日平静无波,看似安稳度过。
可林晚知道,这份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夜幕再次降临,风雪又起,比前几日更为猛烈,呼啸的风声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响。
屋内,炉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身影忽明忽暗。
阿散已经睡熟,只是眉头依旧微蹙。林晚守在一旁,不敢有丝毫松懈,体内雷元素悄然运转,时刻警惕着四周。
午夜时分,万籁俱寂。
忽然——
窗外,一道极其微弱的破风之声一闪而逝。
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林晚眼神骤变,猛地抬头看向窗口。
下一秒,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贴着墙壁滑落,手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刀径直朝着窗纸刺来!
目标明确,直逼内室!
对方竟然在如此严密的监视之下,再次摸了过来!
林晚心头一寒,几乎是本能反应,一把抱起阿散,翻身滚落在地,躲开这致命一击。
短刀狠狠扎进木床,木屑飞溅。
“谁?!”
值守在门外的武士终于察觉异动,怒吼一声,拔刀冲了过来。
可黑影早已得手般撤退,身形一闪,便融入茫茫风雪之中,速度快得惊人。
武士追到窗边,只看到一道远去的黑影,气得咬牙切齿,却不敢贸然追击,只能守在门口,高声示警。
动静很快惊动了附近的人。
火光迅速亮起,脚步声杂乱地靠近。
丹羽与长正几乎同时赶到。
一进门,便看到凌乱的床铺、深深嵌入木头的短刀,以及护着阿散、脸色苍白却眼神凌厉的林晚。
场面一片狼藉。
“又有人来袭?”丹羽脸色大变,快步上前,“你们没事吧?”
林晚抱着惊魂未定的阿散,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却依旧镇定:“我们没事,幸好反应及时。”
阿散靠在她怀里,小脸惨白,却没有哭闹,只是紧紧抓着她的衣襟,眼底满是恐惧与愤怒。
长正的目光落在那柄短刀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亲自安排武士值守,竟还是让人潜入进来,险些伤人,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上前一步,拔出短刀,借着灯火仔细查看。
刀身狭窄,刃口锋利,刀柄处刻着一个极其隐晦的纹路——像是某种组织的标记。
长正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冷。
“这不是普通刺客。”他沉声开口,语气凝重,“这是专门执行暗令的死士。”
丹羽脸色一变:“死士?究竟是什么人,居然动用死士,非要对一个孩子下手?”
长正没有回答,目光缓缓转向林晚与阿散,眼神复杂难辨。
怀疑、警惕、震惊,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如果只是普通异乡人,何至于引来死士追杀?
可如果这少年真的是什么危险人物,为何两次遇袭,都只是被动防守,从未主动伤人?
一连串的疑问,在他心中炸开。
林晚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目代大人现在应该明白,我们不是麻烦,我们是被人追杀。对方不惜一切代价要阿散死,背后的目的,恐怕不简单。”
长正握着短刀的手微微收紧。
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看来,我的确……小看了这件事。”
风雪呼啸,刀光残留。
暗处的敌人已经不再掩饰,直接动用死士,杀意昭然若揭。
而长正心中的那道防线,终于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出现了一丝裂痕。
林晚知道,从这一刻起,局面,终于开始有了一丝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