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内外灯火通明,风雪被隔绝在外,却挡不住空气中紧绷的寒意。
那柄嵌在床板上的短刀被长正捏在手里,冰冷的刃面映着他沉冷的面色,刀柄上那枚隐秘纹路,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里。
“死士……”丹羽低声重复,眉头拧成一团,“踏鞴砂封闭已久,怎会引来这种人物?”
长正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反复扫过那枚纹路,指尖微微用力。
这印记他并非第一次见,数年前天领奉行内部处理过一桩隐秘案,牵扯的便是类似组织,行事狠辣,不留痕迹,只认指令,不问缘由。
能动用这种人,背后之人绝非寻常角色。
他终于抬眼,视线落在林晚护着阿散的姿态上。
女子衣衫微乱,脸色尚白,却半点没有退缩,将孩子牢牢护在身后,眼神警惕却清明,没有半分歹人该有的慌乱与阴鸷。
再看阿散,小脸苍白,紧紧攥着林晚衣角,明明吓得浑身微颤,却强忍着没哭,只是一双眼睛里盛满委屈、恐惧,还有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倔强。
这样一对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引来死士追杀的祸端。
长正沉默片刻,声音比之前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武将的冷硬:“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历?”
终于问到了这一步。
林晚心中了然,却不能全盘托出——阿散是人偶的真相太过惊世骇俗,一旦说出,只会引来更大的恐慌与觊觎。
她抬眼迎上长正的目光,半真半假,语气沉稳:“我们只是流离失所的异乡人,路经踏鞴砂,想求一处安稳。至于被追杀的原因,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从我们踏入此地开始,麻烦就接踵而至。”
她顿了顿,刻意加重语气:“但目代大人应该看得明白,若我们真有问题,昨夜与今晚,大可趁乱反击,何必一再退让?”
丹羽在一旁点头附和:“长正,林晚姑娘与阿散少年这段时间安分守己,从未惹事,更未接触过工坊核心,不像是别有用心之人。”
长正指尖摩挲着刀柄,眼神复杂。
他不是不信,而是不敢信。
踏鞴砂是锻刀重地,一旦出半点差池,他万死难辞其咎。
可眼前一次次的刺杀,目标明确直指一个孩子,再迟钝也能看出,这背后藏着更大的阴谋。
“不管你们来历如何,”长正终于开口,语气定下结论,“在我的地界上,有人明目张胆动用死士,便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他将短刀收起,沉声道:“从今日起,值守加倍,昼夜轮班,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屋十步之内。”
这话一出,林晚微微一怔。
这是……松动了?
值守加倍,看似依旧是监视,实则是变相的保护。
长正虽然没有明说信任,却已经用行动,站在了她们这边。
“多谢目代大人。”林晚微微躬身,语气真诚。
长正却摆了摆手,脸色重新冷肃:“别误会,我护的是踏鞴砂的安稳,不是你们。若让我查出你们与这些人有半点牵扯,我绝不轻饶。”
“明白。”林晚点头。
有些话不必说透,心照不宣即可。
丹羽松了口气,上前轻声道:“今夜受惊不小,你们早些歇息,我会让人守到天亮,有任何动静立刻呼喊。”
“有劳丹羽先生。”
两人相继离去,木屋外的武士明显多了数倍,脚步沉稳,气息警惕,再不是之前那种敷衍的监视。
屋内终于恢复安静。
林晚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
刚才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和阿散要命丧刀下。
“姐姐……”阿散小声开口,依旧有些发抖,“他们还会来吗?”
林晚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抱住他:“不会了,从现在起,外面有很多人保护我们,他们不敢再轻易靠近。”
“是因为那个很凶的大人吗?”阿散仰起脸,眼底带着疑惑。
“是。”林晚点头,揉了揉他的头发,“他虽然看起来不好接近,却不是坏人,他只是在守护这里的人。”
阿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抱着她:“我不想离开姐姐,也不想再有人伤害姐姐。”
“不会的。”林晚轻声安抚,“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这一夜,阿散靠在她怀里,终于睡得安稳了些,不再做噩梦。
林晚却一夜未眠,睁着眼直到天亮。
她清楚,长正的松动,只是第一步。
敌人藏在暗处,势力不明,能轻易动用死士,必然在踏鞴砂安插了眼线,甚至可能……与天领奉行内部有关。
炉冶失控、刺杀、死士……这一切连在一起,指向的绝不是阿散一个人,更像是一场针对踏鞴砂的阴谋。
而她与阿散,只是恰好被卷进来,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天光大亮时,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林晚警惕起身,开口询问:“谁?”
“是我,丹羽。”
她松了口气,打开门。
丹羽站在门外,神色比昨日轻松些许,手中提着食盒:“怕你们昨夜没睡好,特意让人准备了些热食。”
“多谢丹羽先生费心。”
丹羽走进屋内,目光扫过依旧狼藉的床铺,叹了口气:“长正那人,就是嘴硬心软,昨夜回去之后,立刻下令彻查工坊内外所有陌生面孔,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那些人藏得太深,一夜搜查,几乎没有收获。”
林晚并不意外:“他们早有准备,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你说得对。”丹羽点头,神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其实,长正心中并非毫无怀疑,只是有些事,牵扯太大,他不能轻易表露。”
“我明白。”林晚平静道,“身居其位,身不由己。”
“你能理解便好。”丹羽松了口气,“另外,长正让我转告你们,近日可以在居所附近活动,不必一直困在屋内,只是不可远离武士视线。”
这算是……放宽限制了。
林晚心中一喜:“替我谢过目代大人。”
“应该的。”丹羽笑了笑,“你们也不必太过紧张,有长正坐镇,踏鞴砂固若金汤,那些人翻不起大浪。”
话虽如此,两人心中都清楚,敌人一日不除,危险便一日不散。
丹羽又叮嘱几句,便转身离去,忙碌工坊之事。
屋内,阿散已经醒来,听到可以外出,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光亮。
“姐姐,我们可以出去走走吗?”
“可以。”林晚点头,帮他整理好衣物,“但要跟在我身边,不能乱跑。”
“好!”
推开房门,阳光洒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屋外的武士依旧值守,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横眉冷对,见到她们出来,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并未阻拦。
阿散紧紧牵着林晚的手,小心翼翼地走在阳光下,看着远处工坊升腾的烟火,听着工匠们的呼喊,眼底的阴郁渐渐散去,多了几分孩童该有的鲜活。
林晚看着他的样子,心中微暖。
只要能让他安稳一点,再大的风险,她都愿意扛。
可她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屋檐下,一道隐晦的目光,正死死盯着阿散的身影,像毒蛇一般,阴冷而贪婪。
那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悄无声息地转身,消失在街巷深处。
猎物已经放松警惕。
收网的时候,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