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刘宇宁对着镜头的时候，和平时完全是两个人。不是说他变得陌生了，而是他把自己调成了另外一种频率，那些松弛的、随意的、带着东北大碴子味的日常状态全部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准的、有控制力的、甚至可以说是凌厉的气场。他的眼神会变，肢体会变，连呼吸的节奏都会变，一切都在为镜头服务。

可在他转头的间隙里，在他等摄影师调参数的时候，那些瞬间，他的表情会松懈下来。他站在灯光下，微微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

我往前走了一步。

闺蜜在后面拽住我的袖子

闺蜜“你干嘛？”

宁言笙“我去帮忙。”

闺蜜“帮什么忙？那里不需要——”

宁言笙“我会调整灯光。我以前学过。”

这是实话。我之前对这个真的感兴趣过，我懂光线的角度和强弱，懂怎么让一束光落在一个人的脸上，落出最好的样子。

闺蜜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

我走过去，假装是来帮忙调整背景板的。没有人注意到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刘宇宁和摄影师身上。我低着头，把一块偏离了位置的背景板推回原位，然后站在了灯架旁边，离他大概三米。

刘宇宁在看我。

我知道他在看我，因为我的后颈在发烫，像被一束目光灼了一下。但我没有抬头。

群众“刘老师看这边。”

他的目光移开了。

过了一会儿，中场休息。化妆师上去补妆，助理递水，服装师检查衣服有没有褶皱。刘宇宁站在那里喝水，目光落在虚空中不知道什么地方。

我终于抬起头，看向他。像是有什么默契似的，他同时转过头来，看着我。

这一次，他没有皱眉。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空白，像是什么情绪都没有，又像是所有情绪都沉到了看不见的地方。他就那样看着我，喝水的动作停了，水瓶举在嘴边没有放下。

我开口了，其实只是张了张嘴。

宁言笙“宁远舟。”

但刘宇宁手中的水瓶掉在了地上。

水洒了一地，溅在他的皮鞋上，溅在我的鞋面上。周围的工作人员都愣住了，化妆师的手停在半空中，助理弯腰去捡水瓶，嘴里说着“哥你没事吧”。

刘宇宁没有回答，他看着我的眼睛，瞳孔微微地震了一下。

那个震动不是惊讶，不是困惑，不是恐惧，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描述的东西。它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

但是他的眼神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快到周围的人甚至没有注意到那一瞬间的失态。他接过助理重新递来的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朝所有人笑了笑。

刘宇宁“手滑了。”

没有人多想。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手滑。因为在他低头捡水瓶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他在重复一个名字。

我的口型是“宁远舟”，他的嘴唇翕动的轨迹是“宁言笙”。

他不记得。

但他的神识记得。

他的身体记得。

他的嘴唇记得。

他的嘴唇在没有人知道的情况下，无声地念出了我的名字。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木簪快要被我攥断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拼命忍住，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闺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闺蜜“笙笙，你是不是要哭？”

宁言笙“没有。”

闺蜜“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要哭。”

拍摄继续了。

刘宇宁重新站到镜头前，重新挂上那个恰到好处的表情，重新变成那个精准的、专业的、无可挑剔的艺人。他的状态比之前更好了，摄影师连连称赞。

只有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是宁远舟的神识在翻涌。它被唤醒了，虽然只是很微弱的一丝，像一根火柴在黑暗中擦亮了一瞬间，又灭了，但那一点光已经足够让刘宇宁整个人的状态发生改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状态这么好，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镜头感这么强，不知道为什么情绪给得这么精准。

他不知道。但我知道。

我看着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角度、每一下快门里的张力，我都知道那是谁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