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凉意,吹在沈惊瓷的脸上。
她走出东宫,坐上了丞相府的马车。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喧嚣。
车厢里很暗,只有一盏小小的琉璃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沈惊瓷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眼,脑海里疯狂复盘着刚才东宫发生的一切。
还有涌入脑海里的,属于原主沈惊瓷的,完整的记忆。
以及她亲手写下的,《庶女凰途》的完整剧情。
她穿书的时间点,距离原主沈惊瓷被凌迟处死,还有整整六个月。
六个月。
一百八十天。
按原书剧情,接下来的半年里,会发生一连串的事,把丞相府,把沈惊瓷,一步步推向地狱。
三个月后,丞相父亲被太子和二皇子联手陷害,以贪墨军饷的罪名,打入天牢,丞相府彻底失势。
四个月后,靖王萧策战死沙场,边关告急,丞相父亲被安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的圣旨,已经拟好。
五个月后,原主沈惊瓷被苏清婉设计,送进了疯人院,受尽折磨。
六个月后,凌迟处死。
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是死局。
原主就是一步错,步步错,最终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而现在,她第一步,就把原剧情彻底改写了。
她没有坐实下药的罪名,没有被皇帝降罪,反而反手把苏清婉送进了宫,让她身败名裂。
开局的死局,她已经破了一半。
可沈惊瓷没有半分轻松。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太子萧彻的那个眼神。
厌恶。
恐惧。
恨意。
还有那一丝,藏在最深处的,忌惮。
太不对劲了。
按原书剧情,这个时间点的萧彻,对沈惊瓷只有极致的厌恶,连多看一眼都觉得烦。
根本不可能有恐惧,更不可能有忌惮。
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沈惊瓷只是个纠缠他的草包女配,他有什么好怕的?
除非……
沈惊瓷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里冒了出来,却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梳理原主的记忆。
原主的记忆里,近半个月,京中发生了很多事,都和她写的剧情,完全不一样。
按原书剧情,这个时间点,靖王萧策应该在千里之外的边境练兵,根本不可能回京。
可原主的记忆里,三天前,靖王萧策就已经秘密回京了,没人知道他回来做什么。
按原书剧情,国师谢无衍应该在终南山清修,三个月后才会回京。
可原主的记忆里,谢无衍一直在京城的国师府里,从未离开过。
还有疯批反派陆惊寒,按原书剧情,他现在应该在江南查案,半年后才会回京。
可原主半个月前,就在京城里,见过陆惊寒的马车。
四个她笔下最核心的男性角色,行为轨迹,和她写的剧情,完全背道而驰。
剧情,彻底脱轨了。
沈惊瓷的指尖,一点点发凉。
她写了十年书,对自己笔下的每一个角色,每一段剧情,都了如指掌。
她很清楚,这些角色的行为逻辑,绝对不可能出现这么大的偏差。
除非,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他们的行为。
马车停在了丞相府门口。
车夫恭敬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姑娘,府里到了。”
沈惊瓷回过神,压下心里的惊疑,推开车门,走下了马车。
丞相府的下人,早就等在门口了,一个个脸色焦急,看到她平安回来,都松了一口气。
东宫夜宴发生的事,早就传回来了。
整个丞相府,都提心吊胆了一晚上。
沈惊瓷没多说什么,径直走进了府里,回了自己的院子,惊瓷苑。
她刚关上门,坐在梳妆台前,还没来得及再梳理一遍剧情。
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她的贴身丫鬟,画春,端着一碗安神汤,走了进来。
画春低着头,脚步很轻,眼神躲闪,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汤碗的边缘,看起来紧张得不行。
沈惊瓷抬眼,看向她。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关于这个丫鬟的剧情。
画春,原主沈惊瓷的贴身大丫鬟,从小跟着原主一起长大,原主对她信任有加,什么事都不瞒着她。
可实际上,她早就被苏清婉收买了。
原主做的每一件蠢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一字不差地传给苏清婉的。
原剧情里,原主最终会被凌迟处死,这个画春,功不可没。
甚至连这次东宫下药的局,都是画春把原主的一举一动,实时汇报给苏清婉,苏清婉才能算得那么准,刚好在内侍来之前,把药换好。
沈惊瓷看着她端着的那碗安神汤,眼神冷了下来。
画春把安神汤放在梳妆台上,低着头,声音细弱:“姑娘,您回来了,吓坏了吧?奴婢给您炖了安神汤,您喝一点,压压惊。”
她说着,就要把汤碗端起来,递给沈惊瓷。
沈惊瓷没接。
她看着画春,突然开口,问了一句对方绝对想不到的话。
“苏清婉给了你多少钱,让你在这碗汤里,也加了东西?”
一句话。
画春的脸瞬间惨白,手一抖,汤碗差点摔在地上。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沈惊瓷,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敢置信。
她怎么会知道?!
这碗安神汤里,确实加了东西。
是苏清婉提前交代好的,如果沈惊瓷今晚侥幸躲过一劫,回来之后,就让她在安神汤里加东西,让沈惊瓷神志不清,第二天说出更多胡话,彻底坐实她疯癫、心思歹毒的名声。
这件事,只有她和苏清婉两个人知道。
沈惊瓷怎么可能猜得到?!
画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汤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褐色的汤药洒了一地,冒着淡淡的热气。
她砰砰砰地磕头,哭着求饶:“姑娘!姑娘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是苏姑娘逼我的!她拿奴婢的家人威胁奴婢,奴婢不敢不听啊!”
“求姑娘饶了奴婢这一次!奴婢再也不敢了!以后一定对姑娘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她哭得撕心裂肺,额头都磕出了血。
和原剧情里,原主发现她背叛之后,她哭着求饶的样子,分毫不差。
原主心软,念着多年的情分,饶了她。
结果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背叛,和最终的万劫不复。
可现在的沈惊瓷,不是那个心软的恋爱脑原主。
她是写了十年BE虐文,见惯了人性之恶的林盏。
她看着跪在地上哭着求饶的画春,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更没有半分心软。
她太清楚了。
背叛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饶了她,就是给自己埋下一颗定时炸弹。
沈惊瓷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待你不薄,从小把你带在身边,什么好东西都先给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苏清婉给你的好处,就这么让你动心,连养你长大的主子,都能出卖?”
画春哭得更凶了,一个劲地磕头:“姑娘!奴婢错了!奴婢真的错了!求您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机会?”沈惊瓷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我给你机会,谁给我机会?”
“如果今晚我没躲过苏清婉的算计,现在已经被押到御前,等着定罪了。到时候,你会给我求情吗?”
画春的哭声顿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惊瓷抬眼,看向门外,喊了一声:“管家。”
守在门外的老管家,立刻推门走了进来。
老管家是看着沈惊瓷长大的,对丞相府忠心耿耿,早就看画春不顺眼了,只是以前原主护着,他不好多说什么。
沈惊瓷看着老管家,语气平淡地吩咐。
“画春吃里扒外,勾结外人,陷害主子,按府里的规矩处置。”
“捆起来,送官查办。另外,把她这些年收的好处,还有和苏清婉往来的书信,全都搜出来,作为证据,一起送过去。”
“是,姑娘。”老管家恭敬地应下,对着身后的两个家丁挥了挥手。
两个家丁立刻上前,把瘫在地上的画春拖了出去。
画春还在哭着求饶,可沈惊瓷连一个眼神都没再给她。
清理了内奸,房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老管家让人收拾了地上的碎碗和汤药,又恭敬地问沈惊瓷,还有什么吩咐。
沈惊瓷借着这件事,直接给整个惊瓷苑,乃至整个丞相府的下人,都敲了警钟。
她当着所有下人的面,冷冷地开口。
“我知道,以前你们都觉得,我是个骄纵无脑的草包,好糊弄。”
“从今天起,以前的沈惊瓷,死了。”
“以后,谁要是再敢吃里扒外,勾结外人,背叛丞相府,背叛我,画春就是下场。”
所有下人都吓得浑身发抖,扑通扑通地跪在地上,齐声说不敢。
沈惊瓷挥了挥手,让他们都退下了。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明艳骄纵的脸,缓缓闭上了眼。
清理了内奸,稳住了后院。
这是她改写命运的第二步。
可她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太子萧彻的异常。
靖王、国师、陆惊寒的剧情脱轨。
还有这个世界里,无处不在的,不对劲的感觉。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暗处盯着她。
就在这时。
窗外传来了轻微的声响。
一个黑影,快如闪电,从院墙上翻了进来,落在了她的窗外。
随即,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从窗缝里,塞了进来。
轻飘飘地,落在了沈惊瓷的梳妆台上。
沈惊瓷猛地睁开眼,看向窗外。
黑影已经消失不见了,快得像一阵风,连院子里守着的护卫,都没有察觉到。
她的心跳,瞬间加速。
她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封密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行潦草的字,写给沈惊瓷亲启。
她拆开信封,拿出了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短短十几个字,却像一道惊雷,炸在了沈惊瓷的脑海里。
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信上写着:
“你究竟是谁?为何会知道未来的事?”
沈惊瓷拿着信纸的手,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她认得这笔迹。
是她亲手写的,靖王萧策的笔迹。
那个本该在千里之外的边境,和她毫无交集的战神王爷。
那个她笔下,最终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悲剧角色。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会写这封信?
难道……
那个被她强行压下去的可怕猜想,再次疯狂地冒了出来。
难道她笔下的角色,不止是剧情脱轨这么简单?
难道他们……
都醒了?
都知道了自己是书里的角色?
都知道了自己最终的悲剧结局?
沈惊瓷站在原地,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她指尖冰凉。
她以为自己拿着上帝视角,是来改写命运的。
可现在她才发现。
她不是来改写剧本的。
她是被拉进了自己写的地狱里。
面对的,是四个被她写死的,带着滔天恨意的,觉醒的男主。
开局的死局,根本不是东宫的那场陷害。
而是她笔下的角色,全都醒了。
他们都知道,她就是那个写下他们一生悲剧的人。
他们都在暗处,盯着她。
等着让她,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