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像一滴水落入粘稠的沥青河,缓慢,窒闷。
沈栖晚握着方向盘,指尖冰凉,车载空调吐出低温的风,却吹不散胸腔里那股滞涩的、混合着震惊与冰冷怒意的浊气。
后视镜里,酒店高耸的塔楼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之后。
她眼前却反复闪过最后那一幕——贺峻霖蜷在宽大T恤里,锁骨伶仃,眼睛湿红,用那种怯生生的、带着哭腔的语调,精准地说出了“右边那颗蓝宝石袖扣”。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她最猝不及防的神经末梢。
沈栖晚的母亲去世得早,那对袖扣是她留下的少数几件贴身旧物之一,是母女之间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联系。
它们被她锁在银行保险柜深处,连顾承泽都未必清楚具体样式。
贺峻霖怎么会知道?
不仅仅是知道,是精确,是笃定。是在她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从容退场时,轻描淡写地掀开了她棋盘之下,最隐秘的底牌。
这不是失误,不是巧合。
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充满恶意的展示。
那个在过去三个月里,只会用湿漉漉的眼神望着她,用柔软的语调叫她“姐姐”,在床上生涩又努力地取悦她,偶尔犯了小错就红着眼圈不知所措的“贺峻霖”……是个假象。
一个漂亮、易碎、足以让人卸下所有心防的假象。
而她,沈栖晚,自诩冷静理智,却在长达九十天的时间里,对这个假象深信不疑,甚至偶尔会在他蜷缩着睡去时,生出一点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类似于“养了只合心意的小宠物”般的松懈感。
愚蠢。
这个词像淬了冰的榔头,狠狠砸在她太阳穴上。额角未散的淤青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最近一系列的“意外”和“失控”。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助理的名字。
沈栖晚深吸一口气,按下蓝牙耳机接听键,声音已经恢复了工作时的平稳。
“说。”


“沈总,您让我查的,关于贺峻霖的背景资料,初步汇总发您邮箱了。”

“表面信息很干净,A大经管学院大三学生,成绩中上,档案里父母栏是空的,由一位远房监护人签字入学,平时住校,社交简单。没有不良记录,也没有任何突出的……异常。”
“表面信息?”


“是。”

“但深入交叉比对一些非公开渠道信息时,发现几处……微小的不协调。”

“比如,他入学时提供的监护人信息,在另一个不相关的系统里,关联到一个已经注销的空壳公司。”

“又比如,他名下一张不常用的银行卡,近两年有几笔来自海外、数额不大但来源模糊的转账记录,收款人姓名与他那位‘监护人’的化名有高度重合。”
助理的声音压低了些。

“这些痕迹被抹得很干净,如果不是用了一些非常规的交叉验证算法,几乎看不出来。”

“沈总,这个人……可能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知道了。”

沈栖晚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眼神冰冷。
“继续查,重点查他过去两年所有的行程记录,接触过的人,尤其是……可能接触到我母亲遗物的途径。”


“明白。”

“另外,顾承泽先生办公室一小时前来电,询问您今天是否会到公司,说有关城东新区项目的事,想和您‘沟通’。”
沟通?恐怕是施压,或者看她笑话。
“回复他,我今天有私人安排,不进公司。”

“项目的事,按既定流程推进,有任何问题,让项目部直接找我。”

沈栖晚说完,切断了通话。
私人安排。
她确实有。
方向盘一转,车子驶向与公司相反的方向。四十分钟后,停在了城市另一端一家门脸不起眼、但安保极其严密的私人银行门口。
接待她的是银行的客户总监,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态度恭敬至极。
穿过数道需要虹膜和密码验证的厚重金属门,最终进入一间温度湿度恒定的独立保险库。
沈栖晚输入密码,打开属于她的那个保险箱。
冰冷的金属箱内,物品寥寥。几份重要的产权文件,一个陈旧的首饰盒,以及……一个巴掌大小的天鹅绒布袋。
她拿起那个布袋,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铺着黑色绒布的托盘上。
两点幽蓝色的光芒,静静躺在墨黑的天鹅绒上。
那是一对古董蓝宝石袖扣,宝石不大,但切割精湛,颜色是极为罕见的、带着丝绒质感的皇家蓝。周围镶嵌着一圈细小的老式切割钻石,在白炽灯下折射出冷冽的碎光。扣托是铂金的,背面刻着极细微的、属于上个世纪某位著名珠宝匠的标记。
左边那颗,钻石镶嵌的走向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弧度。右边那颗,则在背面标记的下方,有一道天然形成的、如同羽翼般的微小纹理。
这是母亲当年告诉她,用来区分左右的方法,除了她们母女,世上不该有第三人知晓。
沈栖晚拿起右边那颗,指尖拂过那道羽翼纹理。
冰凉坚硬的触感,和她此刻的心一样。
贺峻霖没有撒谎,他说的,分毫不差。
他是怎么看到的?什么时候?在哪里?
无数个问题盘旋,最终凝聚成一个冰冷的认知:她这三个月,不是养了只兔子。
是亲手把一条不知道品种、不知道毒性、却显然对自己了如指掌的蛇,放进了自己的卧室。
手机在口袋里再次震动。这次是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沈栖晚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接起,没说话。

“姐姐。”
听筒里传来贺峻霖的声音,背景音很安静,他似乎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声音依旧带着刚睡醒般的微哑,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甚至比早上在酒店时,更多了点软糯的讨好。

“你……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他问,语气里的不安几乎要溢出来。

“我打你常用的电话,没人接。”

“我、我不是故意弄丢袖扣的,我也不是想要你赔……我就是,就是怕你找不到会着急……”
沈栖晚依旧沉默,只是握着袖扣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姐姐,你别不理我……”
贺峻霖的声音更低了下去,带上了细微的、压抑的哽咽。

“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收你那么贵重的东西,更不该把它弄丢……你骂我也行,打我……打我我也认了。〞

“就是,别不要我,行吗?”
他的表演无缝衔接,甚至比清晨更加精进,那种卑微的、全心全意的依赖和惶恐,透过电波清晰传递过来。
如果她没有站在这里,手里握着这对本该绝密的袖扣,或许真的会有一瞬间,觉得是自己过于严苛,吓着了这个除了漂亮和听话一无是处的小情人。
沈栖晚缓缓开口,声音是她自己都意外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事不关己的冷淡。
“贺峻霖。”

电话那头呼吸一滞,似乎因为她终于回应而屏息。
“我们之间,三个月,银货两讫。”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缓慢。
“那张支票,是你应得的。”

“除此之外,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袖扣的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联系我。”

说完,她准备挂断。

“等等!姐姐!”
贺峻霖急急地叫住她,声音里带了真实的慌乱。

“我、我不是为了钱!我也没想纠缠你!我就是……就是……”
他像是急得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呼吸急促了几分,才带着哭腔挤出一句。

“我就是想问问……你头还疼不疼?昨晚……你这里…”
贺峻霖声音低下去,含混地比划了一下。

“撞到床头了……我后来才发现,有点红……”
沈栖晚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昨晚某个意乱情迷的片段闪过脑海——她确实因为他的动作失控,后脑不慎在实木床头上磕了一下,当时闷痛了一下,但很快被更汹涌的浪潮淹没,她以为贺峻霖没注意到。

“我买了药,消肿的。”
贺峻霖还在小声说着,语速很快,像是怕被她打断。

“还有……你早上好像没吃什么东西就走了,你胃不好,不能空着……”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只剩下细微的、吸鼻子的声音。
像个做了错事,想弥补却又不知从何做起,只能笨拙地围着主人打转,祈求一点原谅的小动物。
听筒里安静下来,只有他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沈栖晚站在冰冷寂静的保险库里,听着那呼吸声,目光落在掌心幽蓝的宝石上。
荒谬感再次席卷而来。
前一秒,他精准地刺中了她的死穴,后一秒,他又能用最无辜的姿态,关心她昨晚撞疼的后脑勺和没吃的早餐。
哪个是真的?还是……都是假的?
“贺峻霖。”

“你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贺峻霖轻轻地、带着浓重鼻音,无比认真地回答:

“我不想干什么,姐姐。”

“我就想……你下次头疼的时候,能想起我买的药。”

“胃疼的时候,能记得……我给你热过牛奶。”

“就……就这样。”
贺峻霖说完,似乎耗尽了所有勇气,又或者觉得自己这话幼稚得可笑,声音低不可闻地补了一句。

“……对不起,我又说蠢话了。”

“药我放在酒店前台了,用的是你的名字,你……记得去拿。”

“姐姐,再见。”
这次,是他先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嘟嘟作响,在绝对安静的保险库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栖晚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串陌生的、已经结束通话的号码。
许久,她将那颗蓝宝石袖扣,紧紧攥进掌心,冰凉的宝石边缘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
她忽然很轻、很冷地,笑了一声。
好。
真好。
装可怜,扮无辜,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亮出獠牙又立刻收起,用最柔软的关切包裹最致命的试探。
贺峻霖。
你成功让我……
再也无法用看“小宠物”的眼神,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