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最终停在了沈氏集团总部的地下停车场。
金属与水泥构筑的空间,冰冷,寂静,带着独有的封闭感,将她与外界那些混乱的、带着贺峻霖气息的思绪短暂隔绝。
沈栖晚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驾驶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冰凉的皮革。
保险库里那颗蓝宝石袖扣坚硬的触感,和电话里贺峻霖带着湿漉漉鼻音的关切,还在脑海里反复交叠,像一场荒诞又令人脊背发凉的蒙太奇。
手机屏幕亮起,是助理发来的加密邮件,标题是【贺峻霖初步背调补充】。
她点开,内容比电话里更详细,也更有指向性。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不协调”,被一条条罗列,辅以模糊的时间线和关联线索,结论依然模糊,但指向明确:
这个二十二岁、档案干净的男大学生,背后有一张精心编织的、看不见的网。
沈栖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属于私人情绪的波动,已被一片深潭般的冷静取代。
她推门下车,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回荡,清脆,稳定,带着她重新披挂上阵的决绝。
走进专属电梯,镜面映出她无懈可击的倒影,额角的淤青在精致的妆容下并不显眼,反而为她过于完美的面容添了一丝破碎的故事感。
她知道等会儿进公司会遇到什么——探究的目光,小心翼翼的问候,或许还有顾承泽派系的人不怀好意的打量。
电梯门开,首席秘书艾伦已经抱着平板等候在外,语速飞快地开始汇报今日紧急日程和需要她立刻过目的文件。
沈栖晚边走边听,偶尔简短指示,步伐没有丝毫滞涩。
直到她推开自己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泼洒进来,将室内照得一片通透明亮。
空气里有 freshly brewed coffee 的浓郁香气,和她惯用的、带着冷冽雪松调的室内香氛。
而她的办公桌后,那张属于她的、宽大厚重的皮质座椅上,坐着一个人。
贺峻霖。
他不知用什么方法进来了,此刻,他正微微歪着头,很专注地看着她摊开在桌面上的一份未合起的项目企划书。
贺峻霖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洗得发白,显得整个人更加清爽干净,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和低垂的长睫上,晕开一圈毛茸茸的光边。听到开门声,他抬起眼。
看到沈栖晚的瞬间,他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清澈见底,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喜悦。
贺峻霖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但动作又带着点拘谨,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卫衣下摆。

“姐姐!”
他叫了一声,声音清亮,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但很快,那雀跃又化为了小心翼翼。

“我……我问了艾伦姐,她说你这个时间差不多该到了。”

“我看门没锁,就……就进来等了。”

“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坐这里?”
他站在原地,微微抿着唇,眼神像做错事等待发落的小动物,偷偷瞟着她,又飞快垂下。
沈栖晚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扫过他坐过的椅子,扫过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显然是他准备好的黑咖啡,最后,落回他脸上。
艾伦在她身后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低声道。

“沈总,贺先生说是您让他来的,我……”
“嗯,是我说的。”

“去忙吧。”

艾伦如蒙大赦,迅速退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过分充足的阳光和咖啡香气,将空间填充得温暖而……具有欺骗性。
沈栖晚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贺峻霖。
贺峻霖在她的注视下,似乎更不安了,他往前蹭了一小步,又停住,手指把卫衣下摆揪得更紧。

“姐姐,你……你生气了吗?”
他小声问,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泛起一点红。

“我真的不是故意乱动你东西的,我就是……就是等你等得有点着急,看你桌上这份文件好像很重要,就……没忍住看了一眼。”
他越说声音越小,脑袋也耷拉下去,露出后颈一截白皙的、线条优美的皮肤。

“你要是不高兴,我……我这就走。”
说着,他真就转身,慢吞吞地朝门口挪去,背影透着十足的落寞和委屈。
“站住。”

沈栖晚终于开口,两个字,不重,甚至算得上平淡,却让贺峻霖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哥贺峻霖回过头,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里面交织着希冀和害怕。
沈栖晚没看他,径直走向办公桌,她绕过他,在他刚才坐过的椅子旁停下,却没有坐下。她伸出手,指尖拂过光洁的桌面,然后,拿起了他刚才看过的那份企划书。
“看出什么了?”

贺峻霖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

“城东新区……C地块的容积率测算,好像有点问题。”

“用这个算法,后期绿地率和日照可能达不到最新规范的下限,规划那边可能会卡。”
沈栖晚翻动文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份企划书是项目部今早才送来的初稿,里面引用的数据繁多,容积率测算部分更是专业晦涩。他刚才看了最多不过几分钟。
“哦?”

她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贺峻霖脸上。
“你还懂这个?”

贺峻霖的脸颊微微泛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学经管的嘛,选修过城市规划相关的课,就……就随便看看,瞎说的。姐姐你别当真。”
他摆着手,急于否认,眼神却干净坦荡,看不出丝毫作伪。
沈栖晚没接话,她将企划书放下,端起那杯他泡的黑咖啡,抿了一口。温度刚好,浓度也是她习惯的 double shot,苦得醇厚。
“药呢?”

贺峻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又亮起来,连忙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药盒,双手递过来。

“在这里!我问了药店的医师,这种外用的凝胶对磕碰淤青最好,还能止痛。”

“内服的我也买了点温和的,要是头晕或者恶心可以吃……”
贺峻霖絮絮叨叨地说着,把药盒放在桌上,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掏出一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纸袋,里面是一个还温热的饭团和一小盒牛奶。

“还有这个,姐姐你早上肯定没吃,先垫垫,不然喝咖啡伤胃。”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神情专注又自然,仿佛照顾她是天经地义的事,阳光给他周身镀着毛茸茸的金边,让他看起来柔软,无害,满心满眼都只有她。
如果她没有刚看完那份关于他“背景成谜”的报告的话。
沈栖晚放下咖啡杯,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轻轻敲了敲,她看着贺峻霖,看着他因为她的沉默而逐渐变得忐忑的眼神,缓缓开口。
“贺峻霖。”


“嗯?姐姐?”
他立刻应声,微微偏头,一副全心聆听的模样。
“A大经管学院,大三。”

沈栖晚语气平淡,像在复述简历。
“主修金融,辅修……国际关系?”

贺峻霖点点头,眼神有些疑惑,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成绩中上,拿过两次校级奖学金。”

沈栖晚继续,目光锁着他的眼睛。
“平时住在学校东区宿舍楼,403。喜欢去图书馆三楼的靠窗位置,常吃食堂二楼的牛肉面,周末偶尔会去市中心的击剑馆。”

她每说一句,贺峻霖的眼睛就睁大一分。
听到最后,他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嘴唇微微张着,像是震惊,又像是……某种被戳穿后的茫然无措。

“姐姐,你……”
他声音有些发干。

“你查我?”
沈栖晚没有否认,她微微向前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
她能闻到贺峻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看到他瞳孔里自己清晰的倒影。
“我不该查吗?”

她反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力。
“一个对我了如指掌,连我母亲遗物细节都一清二楚的人,我却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贺峻霖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他看着她,眼圈以惊人的速度变红,水光迅速积聚,但他死死咬着下唇,没让那点水光掉下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受伤、委屈,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的表情。

“我……我没有……”
他试图辩解,声音带着哽咽,却语无伦次。

“袖扣……我只是不小心……我不是……姐姐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贺峻霖急得往前一步,想靠近她,又在她平静无波的目光下怯怯地停住,只能无措地站在她面前,像只被主人无故怀疑、百口莫辩的宠物,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冤枉”和“难过”。
沈栖晚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看着他通红的眼眶,颤抖的睫毛,和因为极力隐忍而微微发白的指尖。
几秒后,她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贺峻霖。”

她叫他的名字,语气里那点冰冷的压力散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审视。
“在我这里,撒谎一次,信用清零。”

她伸出手,不是触碰他,而是拿起了桌上那个温热的饭团,拆开包装,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因为她的举动而愣住、眼眶还红着的贺峻霖,嚼着食物,用有些含糊、却异常清晰的语调说。
“饭团味道不错。”

“下次,别放那么多沙拉酱。”


“……”
贺峻霖呆住了。他脸上的委屈和慌乱还僵在那里,眼睛却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圆,看起来有点傻,又有点……莫名的可爱。
沈栖晚没再看他,拿着饭团和牛奶,走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开始吃这份迟来的早餐,动作优雅,仿佛刚才那场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
阳光安静地流淌。
过了好一会儿,贺峻霖才慢慢挪过来,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蜷起腿,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贺峻霖偷偷抬眼看她,看她小口吃着饭团,侧脸在光线下安静美好。
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吸了吸鼻子。

“姐姐。”
他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的,像蒙在被子里。
“嗯?”


“我以后……”
他顿了顿,把脸埋进膝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再也不吃牛肉面了。”
一一一
今天就先更新到这儿了!
作者这几天会努力多写一点,尽量补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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