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来接他的时候,换了一身新衣裳。
朱红色的小衫,比之前那件大红更深,接近傍晚太阳落山前最后一刻的颜色。衣襟上绣着桂花,金线勾边,每一片花瓣都用深浅两种金色绣出层次。头发重新梳过了,两个小揪揪对称得一丝不苟,红绳系着玉扣——和她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的玉扣,垂在耳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她站在衣柜那边,没有迈过来。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脊背挺得笔直。
“锅锅。阿娘让窝来接你。”
声音比平时轻。不是害怕,是那种重要场合才有的郑重。
江然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枚开元通宝。她第一天掉在床底下的那枚。铜绿斑驳,字迹清晰。他放进兜里。又拿了一罐可乐,想了想,放回去。从冰箱里拿了那排养乐多剩下的最后两瓶,用布包好。
“走吧。”
兕子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玉扣贴着皮肤,和她的玉扣出自同一块玉。她抿了抿嘴唇,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然后转身,走进光幕。
江然迈过门槛。
脚底传来青石的凉意。打磨过的地砖,表面光滑但带着石头的温度,从鞋底渗上来。空气变了。没有了空调的低鸣,没有窗外车流的白噪音。取而代之的是风声——纸窗外面,风穿过庭院里桂花树的枝叶,发出细细的沙沙声。还有气味。樟脑味消失了。涌进来的是桂花的甜、青石的凉、檀香混着书卷气,还有极淡的药草苦味。长孙皇后病中喝的那些汤药,气味渗进了立政殿的木头和布帛里,久久不散。
立政殿比他从光幕那头看到的要大。衣柜嵌在一面雕花木墙里,柜门打开着,像一扇专门为它留的门。阳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青石地砖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金色光带。尘埃在光带里缓慢浮动。
长孙皇后坐在榻上。不是靠坐,是端坐。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病后的消瘦还留在手腕和锁骨上,但坐姿不露一丝疲态。她穿着浅青色的衫子,裙摆上绣着兰草,头发梳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系着红绳。和兕子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的编法。
她看到江然从衣柜里迈出来,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起了下巴。
兕子已经跑到她身边了。跪坐在榻边,两只手搭在长孙皇后膝上,仰着脸,嘴巴一张一合。隔得远,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大概是在汇报——锅锅来了。锅锅带了养乐多。锅锅手腕上系着红绳。长孙皇后听着,目光从兕子脸上移开,落在江然身上。不是打量。是看。像看一个从远方来的、等了一段时间的人。
江然走了过去。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行了一个现代鞠躬礼,弯腰的幅度不大,但做得端正。
“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被一个意料之外的称呼微微触动了。
“你叫她皇后。”她的声音比想象中低,带着病后初愈的微哑,“兕子叫你锅锅。”
“窝教他的。”兕子插嘴,理直气壮。
长孙皇后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又抬起头。
“本宫听兕子说了。你姓江。”
“江然。”
“江然。”她念了一遍,两个字在她嘴里落得很轻,像把什么容易碎的东西放在桌上,“本宫姓长孙。兕子的阿娘。”她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也是送你红绳的人。”
她的目光移向他的手腕。那根红绳露出一截,玉扣贴在腕骨上。她看了片刻。
“大小合适吗。”
“合适。”
“编的时候不知道你手腕粗细。本宫照着陛下的尺寸收了两分。”
江然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红绳贴着皮肤,不松不紧。
“很合适。”
长孙皇后微微点了点头。
兕子已经站起来,跑到角落里搬了一张矮几,推到江然面前。又从榻上拿了一只垫子,放在矮几旁边。拍了拍。
“锅锅坐。”
江然坐下来。矮几上铺着竹编的茶席,上面摆着一把白瓷壶和四只杯子。不是送给他的那套。这套的壶身上画的是兰草。杯子更小,胎体更薄,对着光几乎能透过瓷壁看到手指的影子。
长孙皇后提起茶壶。动作很慢,手臂抬起时袖口滑下去,露出手腕上那根红绳。和他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的编法。她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这是本宫自己收的茶。兕子带给你的那种。”
江然端起杯子。茶汤杏黄,白毫浮在杯面。和兕子带去的茶叶是同一种。他喝了一口。茶水滚过舌尖,兰花香漫开来。
“好喝。”
长孙皇后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那种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但还是很受用的表情。
“兕子说你喜欢。”
“窝说锅锅连茶叶渣都留着。”兕子跪坐在矮几另一边,两只手搭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阿娘不信。窝说真的。锅锅把泡过的茶叶晒干,收在抽屉里。”
江然看了兕子一眼。她冲他眨了眨眼睛。他确实晒过。但不是舍不得扔。是忘了。
长孙皇后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目光落在江然带来的布包上。
“那是何物。”
江然打开布包,拿出那两瓶养乐多。兕子的眼睛立刻亮了。
“养多多!”她伸手去够。长孙皇后轻轻按住她的手背。
“兕子。”
兕子把手缩回去,乖乖跪坐好。
江然插上吸管,递了一瓶给兕子,另一瓶放在长孙皇后面前。长孙皇后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塑料瓶。她伸手拿起来,翻过来看瓶底,又翻回来看瓶身的字。不认识。她把瓶子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
“酸甜的。”江然说。
她看了他一眼,把吸管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酸甜的液体碰到舌尖的瞬间,她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很轻,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提了提。
“此物……”她把瓶子拿远一点,看了看,“何名。”
“养乐多。”
“养乐多。”她念了一遍。然后低头看了看兕子,兕子已经把自己的那瓶喝完了,正仰着头往嘴里倒最后一滴。长孙皇后把自己那瓶推到她面前。
“阿娘不喝吗?”
“阿娘尝过即可。”
兕子犹豫了一下,拿起瓶子,喝了一口。又推回来。“阿娘也喝。一人一半。”
长孙皇后低头看着那瓶被推回来的养乐多。然后拿起来,喝完了。放下瓶子时,她用帕子沾了沾嘴角。
“此物,陛下应当也会喜欢。”
她说完这句话,朝屏风后面看了一眼。
屏风后面有人。
江然在长孙皇后看向屏风之前,就听到了那里的呼吸声。不是兕子那种轻浅的、猫一样的呼吸。是成年男人的呼吸,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节奏。
屏风是紫檀木的,雕着山水和松鹤。透过镂空的雕花,能看到后面有一个人影。站着。不是靠,不是坐。是站。脊背挺直,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长孙皇后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
“陛下,茶要凉了。”
屏风后面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人影动了。
李世民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江然的第一反应不是行礼,不是紧张。是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和长孙皇后一样,脊背挺直。但更硬。像一柄被收进鞘里的刀,即使收着,也知道它曾经被拔出过。他穿着深色的常服,没有穿龙袍。衣襟上绣着暗纹的团龙,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普通的暗花。腰间系着玉带,玉佩垂下来,走动时几乎不晃。
他在长孙皇后身边站定。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拿着兕子的儿童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的是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兕子昨天拍的:红烧肉的特写,肥肉部分炖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李世民没有看江然。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拇指在红烧肉上划了一下,划到下一张。是兕子自拍,只有半张脸,两个小揪揪占了画面的一半,背景是江然家的冰箱。再划。可乐罐的特写。再划。养乐多空瓶排成一排。再划。
他停下来。
那张照片是江然的手腕。红绳系着玉扣,在日光里微微反光。长孙皇后编的红绳,长孙皇后的玉。磨成两个小玉扣,一个在兕子腕上,一个在江然腕上。
李世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放进袖中。抬起头。目光落在江然身上。不是打量。是称。像把一个人放在秤上,不是称他的价值,是称他够不够格坐在这个位置上。矮几对面,长孙皇后右手边,兕子正抱着养乐多瓶子仰头喝最后一滴。
“就是你。”
声音比想象中低,带着成年男人胸腔共鸣的厚度。
“每天给朕的女儿发几十条语音。害得朕的手机——”他顿了一下,“内存都不够了。”
他说“内存”两个字的时候,咬字比别的词重。像一个人在说一门外语,已经学会了发音,但还是不太习惯。
江然从兜里掏出那枚开元通宝。放在矮几上,推到李世民面前。
“赔你的。”
李世民低头看着那枚铜钱。长孙皇后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浮沫。嘴角在杯沿后面弯了一下。兕子凑过来看了看铜钱,又抬头看了看李世民。
“耶耶。介个系窝第一天掉在锅锅那边的。锅锅一直收着。”
李世民没有接那枚铜钱。他的目光从铜钱上移开,落在江然的手腕上。红绳。玉扣。和他妻子手腕上那根,和他女儿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
“这绳。”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皇后编了三个晚上。”
江然没有接话。
“她病刚好。朕说,让宫人编。她说,不行。”
李世民说完这句话,伸手拿起那枚开元通宝。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然后放进袖中。
“这枚朕收了。内存的事,两清。”
他在长孙皇后身边坐下来。不是正坐,是那种在自己寝宫里才会用的姿态。一只腿屈起,手臂搭在膝上。目光不再审视江然,而是落在那把白瓷壶上。
“茶凉了。”
长孙皇后提起壶,给他斟了一杯。他端起来一口喝完。
“养乐多还有吗。”
“窝喝完了。”兕子把空瓶子举起来,倒过来,最后一滴掉在舌头上。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江然。
“下次带。”
“好。”
柜柜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来,压得极低,像怕被李世民听见似的。
“李世民好感度系统已解锁。当前好感度:20。备注:他觉得你手腕上的红绳编得比他手上那根好看。他不打算告诉你。”
江然低头喝茶。
赐宴设在立政殿的偏厅。
不是大宴。一张圆桌,铺着素色桌布。李世民坐主位,长孙皇后坐他右手边,兕子挨着阿娘。江然被安排在长孙皇后对面。圆桌的正对面。不是客位。是家人吃饭时,孩子坐的位置。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炙羊肉,切得极薄,边缘微焦,撒了孜然和芝麻。蒸鲈鱼,鱼身上划了花刀,葱丝和姜丝码得整整齐齐,豉油浇上去,滚油一泼,滋滋响着端上来。时蔬炒的菌子,藕片,芦笋。一碗莼菜羹,汤色清亮,莼菜的嫩叶浮在汤面上,像小小的荷叶。最后是一盘糕点。桂花糕,粉色的花瓣形状。和兕子带给他的那批一模一样。
李世民夹了一块炙羊肉,放在江然碗里。
“尝尝。朕的御厨做的。”
江然咬了一口。肉嫩,孜然和芝麻的香气在嘴里炸开。
“好吃。”
“比你的红烧肉如何。”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江然嚼完嘴里的肉。
“红烧肉是炖的。这个是烤的。”
李世民点了点头。自己也夹了一块,嚼完。然后说了一句。
“朕觉得红烧肉更好。”
长孙皇后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李世民没说话,又夹了一块炙羊肉放进嘴里。
兕子从座位上滑下来,跑到江然身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子得意。
“锅锅。耶耶昨天让御厨学做红烧肉。御厨做了三次。耶耶说,没有锅锅做的好吃。”
她说完跑回座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李世民面无表情地嚼着炙羊肉,耳廓红了一小圈。
宴席撤下去之后,长孙皇后让兕子带江然去看桂花树。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七八成。金黄色的,缀在深绿色的叶子之间。雨后的空气里,桂花的甜被水汽润过,不那么浓烈,像被稀释过的蜜。树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落了几朵被雨打下来的桂花。花瓣沾在石板上,像绣上去的金色纹样。
兕子蹲在树下,把落花一朵一朵捡起来,兜在裙摆里。
“阿娘说,桂花掉在地上,可以捡起来做糕。但系不能捡脏的。”她仔细检查每一朵,翻过来看背面,确认没有沾泥,才放进裙摆里。“阿娘做的桂花糕,就是用介些花做的。窝帮阿娘捡花,阿娘做糕。锅锅吃的糕,也有窝捡的花。”
她捡了满满一兜。站起来,裙摆兜着桂花,小心翼翼走回廊下。长孙皇后坐在廊下等她,手里拿着一个竹编的小簸箕。兕子把裙摆里的桂花倒进去,长孙皇后接过来,用手轻轻拨开,把混进去的叶子和花梗挑出来。母女俩头顶着头。桂花在簸箕里堆成一座小小的金山。
李世民站在廊下,背着手,看着她们。江然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朕听说。”李世民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你能让朕的长安城墙变成铁。”
“水泥。”
“水泥。”他重复了一遍,“能把砖粘在一起,干了以后,锤子砸不碎。”
“对。”
“能做多少。”
“看有多少积分。”
李世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积分何物。”
江然想了想。
“系统给的。做了好事,就给我积分。用积分换东西。”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你给朕的女儿退烧。给朕的皇后退烧。给朕的公主拒婚。”他一个一个数出来,“这些,算好事吗。”
“算。”
“积分够吗。”
江然看了看意识界面的积分余额。156分。
“够换一批水泥。加固长安城墙。”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说谢。他背着手,看着廊下那对母女。长孙皇后把挑干净的桂花倒进一只白瓷碗里,兕子趴在碗边,鼻尖几乎碰到花瓣。
“朕的皇后。”李世民的声音低下去,“朕差点失去她。”
他没有看江然。目光定在那只白瓷碗上,定在长孙皇后低头拨弄桂花的手指上。
“你给了朕退烧的药。给了朕能看见她体温的玻璃棒。给了朕的兕子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他转过身,面对江然。廊下的阴影落在他脸上,把眉骨的棱角衬得更深。
“朕不知道怎么赏你。你从衣柜那头来,不归朕管。”
他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一枚玉佩。比兕子那枚玉扣大一圈,雕刻成桂花的形状,花瓣的边缘微微翻卷,花蕊处镂空。玉质温润,在阴影里泛着淡淡的青色。
“这玉。和皇后那对玉扣,出自同一块料。皇后磨了两个小玉扣,朕留了这一块。让匠人雕成桂花。”
他把玉佩放在江然手里。
“兕子说,你叫她阿娘。朕不叫你叫朕父皇。你叫不出口,朕也听不惯。但这块玉——你收着。”
玉佩在掌心里温温的。桂花的五片花瓣,每一片的边缘都磨得圆润。
柜柜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来,压得极低。
“李世民好感度+15。当前好感度:35。备注:他说不出口的话,都在玉里了。锅锅,你看桂花的花蕊。刻的是两个字。”
江然低头看。桂花的花蕊处镂空,镂空的形状不是随意的。是两个小字:平安。
长孙皇后的玉磨成了两个小玉扣,一个给兕子,一个给他。保平安。李世民的玉雕成了桂花,花蕊里也刻着平安。同一块玉,分成了三份。
廊下,兕子端着一只小碟子跑过来。碟子里是几朵刚洗干净的桂花,还沾着水珠。
“锅锅!阿娘说,介几朵可以现在吃。甜的。”
她把碟子举到他面前。桂花在碟子里,花瓣沾着水珠,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江然拿起一朵,放进嘴里。甜的。不是糖的甜,是桂花自己的甜,淡淡的,带着雨后的凉。
他把玉佩收进兜里。和李世民收那枚开元通宝一样的位置。
暮色渐浓时,江然起身告辞。
兕子已经困了,歪在长孙皇后膝上,眼皮往下坠,还硬撑着不肯闭。听到江然说要走,猛地坐起来。
“锅锅明天还来吗?”
江然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长孙皇后,看了一眼李世民。
“来。”
兕子满意了。重新歪回阿娘膝上,眼睛闭上,呼吸很快变得均匀。长孙皇后轻轻拍着她的背。
江然走向衣柜。暖黄色的光涌出来。他一只脚迈进去,又收回来。转过身。
“水泥的事,我回去就准备。”
李世民点了点头。
“需要多久。”
“几天。”
“几天是几天。”
“三天。”
“好。朕等你三天。”
江然迈进衣柜。光幕晃动了一下。立政殿的桂花香、青石凉、檀香味,被樟脑味取代。空调低鸣。窗外车流声由远及近。
他站在自己的房间里。手腕上红绳贴着皮肤,玉扣温温的。兜里多了一枚桂花玉佩,和李世民收的那枚开元通宝隔着衣料,一左一右。
柜柜的声音响起来。
“锅锅。你答应三天。”
“嗯。”
“水泥系大型物资。积分不够。”
江然看了一眼积分余额。156分。水泥需要200分。
“我知道。”
“那你为神马答应三天?”
江然走到书桌前,拉开第三个抽屉。那排东西安安静静躺在里面。红绳,平安扣,开元通宝的——不对,开元通宝被李世民收走了。那枚铜钱的位置空着。他把李世民给的桂花玉佩放进去,正正好好填上了那个空缺。
“因为答应了。”
他关上抽屉。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系统通知。发送者:柜柜。内容:一个熊猫表情,两只爪子抱着头,在桌上来回滚。下面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