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睡醒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迷迷糊糊坐起来,头发散了半边,淡青色小衫的衣襟压出一道斜斜的褶。她揉了揉眼睛,第一件事是低头看手腕。那根红绳系在腕子上,玉扣贴着手腕内侧,金珠子在暮光里微微发亮。还在。
第二件事是转头找江然。
人在窗边,背对着她,正把窗帘拉开。窗外雨停了,行道树的叶子被洗成深绿色,叶尖挂着水珠,偶尔滴落,在暮色里闪一下。她盯着那片深绿色看了一会儿。
“锅锅。天快黑了。”
江然回头。
“嗯。”
她从床上滑下来,蹲下去穿鞋。系鞋带的时候手指比平时慢,刚睡醒,指尖还带着被窝里的温热,不太听使唤。打了两次,蝴蝶结歪歪扭扭的。她低头看了看,没有拆掉重来。站起来,走到衣柜前,又转回来。
“锅锅。窝明天来的时候,带阿娘做的糕。”
“好。”
“甜的。”
“好。”
她伸手去够铜把手。够不着。踮起脚尖,手指尖堪堪碰到,还是使不上力。她回头看他。
江然走过去,拉开柜门。暖黄色的光涌出来。立政殿里烛火已经点起来了,长孙皇后靠坐在榻上,手里缝着那件小衣裳。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坐得很直,针脚走得稳稳的。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兕子,针停了。
兕子一只脚迈进去,又收回来。
“锅锅。窝忘了一件事。”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东西,打开。是一块糕点,压得有些扁了,粉色的花瓣形状,边缘碎了一点点。她低头看了看那块压扁的糕,嘴唇抿了抿。
“介个系窝今天来的时候带给锅锅的。阿娘做的,红豆馅。”她把糕捧到他面前,“但系窝睡着了。糕压扁了。”
江然接过来。粉色的花瓣歪向一边,红豆馅从侧面露出一角。他咬了一口。凉的,面皮有些发干,但豆沙还是甜的。
“好吃。”
兕子的眼睛亮了。
“真的吗?”
“真的。”
“压扁了也好吃?”
“压扁了也好吃。”
她笑了。不是露出小门牙的那种笑,是嘴角往上翘,翘到一半又压住,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她转身迈进衣柜,跑向长孙皇后。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从光幕那头探出半个身子。
“锅锅!明天窝带没压扁的!”
然后缩回去,跑远了。
光幕里,她扑到长孙皇后榻边,把阿娘手里的针线小心翼翼地挪开,然后趴在她膝盖上,仰着脸说话。长孙皇后低下头,听她说着,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兕子的嘴巴一张一合,说个不停,大概在讲那块压扁的糕,大概在讲锅锅说压扁了也好吃,大概在讲她明天要带没压扁的。
长孙皇后听着,嘴角微微弯起来。
光幕淡下去。
柜门重新变成普通的樟木柜门。
柜柜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腔调。
“锅锅。长孙皇后今天下床走动了。”
“你怎么知道。”
“窝能看到她。她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去了。走了二十几步。太医说不能吹风,她就站在窗棂后面,隔着纸窗看外面的雨。”柜柜停顿了一下,“她看雨的时候,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和你这根一模一样的。”
江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玉扣贴着皮肤,已经被体温捂暖了。
“锅锅。她原来那块玉,真的拆掉了。磨成了两个小玉扣。一个给你,一个给兕子。”
柜柜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应该大声说的事。
江然把窗帘拉上。暮色被挡在外面,房间里暗下来。床头柜上,那块咬了一口的糕放在可乐空罐旁边,压扁的花瓣歪着,红豆馅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把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柜柜发来一条消息:长孙皇后好感度+3。当前好感度:73。备注:她问兕子,糕压扁了,锅锅真的说好吃吗。兕子说,锅锅连盘子都舔了。
江然看着那条备注。
“我没舔盘子。”
“窝知道。但系这样说,阿娘会开心。”
柜柜的语气理直气壮。
第二天上午,衣柜响了。轻轻的叩击声,三下。兕子的敲门方式。
江然打开柜门。暖黄色的光涌出来。兕子站在那边,两只手捧着一个食盒。不是上次那个红漆四层的,是一个新的,竹编的,扁扁圆圆的,盖子上面画着一枝桂花。她捧着食盒,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宝贝,两只手托着底,下巴几乎搁在盖子上。
“锅锅。阿娘让窝带糕来了。”
她迈过来,蹲下去脱鞋。今天系鞋带只用了一次,蝴蝶结还是歪的,但歪得越来越有章法。她把绣花鞋并排摆好,站起来,把食盒端到床头柜上。打开盖子。
里面码着两排糕点。一排粉色的,一排淡黄色的。粉色的做成花瓣形状,和之前一样,但这批没有压扁,每一朵都饱满圆润,花瓣边缘微微翻卷,像真的一样。淡黄色的是方形,表面印着细细的菱格纹,中间点了一颗枸杞。
“介个粉色的是甜的。”她的手指悬在粉色那排上方,从左边移到右边,像在检阅,“阿娘说,锅锅喜欢吃甜,介个多放了一半的糖。介个黄色的是少糖的。”她的手指移到黄色那排,“阿娘说,上次锅锅说少糖的也好吃,所以也做了一些。锅锅两种都可以吃。”
她说完,抬起头,等他的反应。
江然拿起一块粉色的。咬开来,豆沙馅涌出来,比上次甜得多,甜到舌尖微微发麻。他嚼完,咽下去。又拿起一块黄色的。甜味淡了,面皮的香气和枸杞的微酸浮上来。
“都好吃。”
兕子的肩膀微微往上提了一下。不是耸肩,是整个人的精气神往上提了一截,像被人从头顶轻轻拎了一下。
“窝也介么觉得!”
她从黄色那排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糕,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茶叶。深绿色的,卷成小小的球,表面裹着一层白毫,在日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介个系阿娘让窝带给锅锅的。阿娘说,系今年新下的茶,她自己收着的。不多,只有一点点。”她把油纸包往前推了推,“阿娘说,糕太甜了,配茶刚好。”
江然低头看着那撮茶叶。白毫银针,芽头肥壮,裹着细密的白毫。他叫不出品种,但能看出是好茶。他从厨房拿了一只白瓷杯——不是长孙皇后送的那套,是一只普通的马克杯。兕子的目光落在那只马克杯上,嘴巴动了动,没说话。江然把茶叶放进杯里,冲了热水。白毫在水中舒展开,慢慢沉到杯底,茶水变成浅淡的杏黄色。茶香漫开来,清清的,带着一点点兰花的冷香。
他喝了一口。茶水滚过舌尖,糕点的甜腻被冲淡了,剩下茶本身的微甘。
“好喝。”
兕子盯着他手里的马克杯,终于没忍住。
“锅锅。阿娘送的那套茶具呢?”
江然看了一眼床头柜。那套白瓷茶壶和四只杯子被她码得整整齐齐,摆在可乐空罐和养乐多空瓶旁边,壶嘴正对着窗户的方向。
“在。”
“那锅锅为神马不用?”
“一个人喝茶,用不着那么多杯子。”
兕子想了想,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只白瓷杯,放在他面前。
“现在有两个人了。”
她把那只杯子转了一下,让杯身上的桂花正对着他。又拿起茶壶,踮起脚尖够到热水壶,小心翼翼地往壶里注了热水。盖上盖子,等了一会儿。然后两只手捧着茶壶,往白瓷杯里斟了一杯。动作很慢,壶嘴微微颤动,茶水细细地落进杯里。斟完,她把杯子推到他手边。
“锅锅用介个喝。”
江然看着那只白瓷杯。桂花在杯身上舒展开,被茶水的热气一熏,花瓣的金色深了一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从白瓷杯里流进嘴里,比马克杯多了点什么。也许是杯壁更薄,也许是釉面更温润,也许是斟茶的人手不太稳,洒了一两滴在杯托上。
“好喝吗?”
“好喝。”
她满意了。坐回床边,两只脚悬在床沿外,轻轻晃着。自己也捧了一块糕慢慢吃。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她停下来。
“锅锅。阿娘今天早上,自己梳了头。”
江然放下杯子。
“阿娘好几天没有梳头了。生病的时候,头发系窝帮阿娘梳的。窝梳得不好,阿娘说没关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今天早上,阿娘自己坐起来,拿梳子梳了头。编了头发,系了红绳。和阿娘生病前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
“阿娘还照了镜子。窝从锅锅这边带回去的那面小镜子,阿娘一直放在枕头下面。今天早上她拿出来,照了好久。然后说——”她学着长孙皇后的语气,声音放柔了,放慢了,“‘气色好些了’。”
她说完这句话,嘴角往上翘了翘。不是笑,是那种松了一口气之后,身体自己会做出来的表情。嘴角自己往上翘,眼睛自己弯下去。
“锅锅。阿娘好了。真的好了。”
她拿起那块吃到一半的糕,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不是感动。是绷了好几天的那根弦终于松开之后,身体里积攒的所有东西自己往外涌。她一边嚼一边掉眼泪,糕点的碎屑沾在嘴角,和眼泪混在一起。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介个糕,好好吃。”
她又咬了一口,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不管了,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眼泪淌进嘴里,和豆沙的甜味混在一起。她嚼着,咽下去,又咬一口。
江然没有递纸巾。他把那壶茶又斟了一杯,推到她手边。
“喝点茶。别噎着。”
她端起白瓷杯,喝了一大口。茶水滚过喉咙,把堵在那里的东西冲开了。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用手背把脸上的眼泪和糕屑擦干净。擦得很用力,脸颊都擦红了。
“窝没有哭。”
“嗯。”
“窝系吃糕噎到了。”
“嗯。”
她把最后一口糕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干净。然后放下杯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锅锅。阿娘说,等她再好一些,请锅锅来家里吃饭。”
她说完这句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江然端起自己的杯子,把茶喝完。白瓷杯底,桂花的金边被茶水泡得微微晕开。他放下杯子。
“好。”
兕子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不是被逗笑的那种弯,是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下来,落到实处的弯。她从床上滑下来,蹲下去穿鞋。今天系鞋带的时候,蝴蝶结几乎不歪了。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江然帮她拉开门。
暖黄色的光涌出来。立政殿里,长孙皇后坐在榻上,手里缝着那件小衣裳。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系着红绳。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嘴唇有了血色。她缝几针,停下来,抬头看一眼衣柜的方向。然后继续缝。
兕子一只脚迈进去,又收回来。
“锅锅。窝今天没有带食盒。但系窝带了这个。”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用手帕裹着的东西,打开。不是糕点,是一小撮茶叶。和带给江然的那撮一模一样,深绿色的,卷成小小的球,裹着白毫。她踮起脚尖,把茶叶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排可乐空罐、养乐多空瓶、白瓷茶壶排成一条直线。
“介个系窝偷偷给锅锅留的。阿娘给的茶叶,窝分了一半。”
她说完,转身迈进衣柜。跑向长孙皇后。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从光幕那头探出半个身子。
“锅锅!阿娘说,吃饭的时候,把茶叶拿出来泡。不要只喝那个会咬舌头的水!”
然后缩回去,跑远了。
光幕里,她扑到长孙皇后身边,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包茶叶,举给阿娘看。长孙皇后接过茶叶,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衣柜的方向。然后她笑了。是那种“这孩子”的笑。
光幕淡下去。柜门重新变成普通的樟木柜门。
柜柜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酸溜溜的味道。
“锅锅。她把茶叶分了你一半。她自己那半,只有你的一半多一点点。”
江然看着床头柜上那个小小的手帕包。白瓷茶壶、四只杯子、可乐空罐、养乐多空瓶、压扁又恢复的花瓣糕点、一撮裹着白毫的茶叶。她把它们排成一条直线,每样东西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
“柜柜。”
“在呢锅锅!”
“李世民今天在做什么。”
柜柜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问。
“陛下今天早朝,和魏征又吵了一架。魏征说修洛阳宫的事,陛下说知道了。魏征说陛下每次说知道了就是不想办。陛下说朕说了知道了就是知道了。魏征说陛下上次说知道了也是这么说的。陛下说——”
“柜柜。”
“嗯?”
“说重点。”
“陛下下朝以后,在立政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兕子在里面和长孙皇后说话,声音很大,陛下隔着门全听见了。然后陛下就走了。”
柜柜停顿了一下。
“走的时候,嘴角系往上翘的。”
江然把那撮茶叶收进抽屉里。和红绳、平安扣、开元通宝放在一起。抽屉关上,铜把手上的磨痕在日光里安安静静。最新的一道是今天兕子探出半个身子时,袖子上的银坠子蹭的,斜斜的,很浅。他伸手摸了摸那道新痕。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系统通知。发送者:柜柜。内容:一个熊猫表情,抱着一杯茶,头顶冒着热气。下面一行字:“锅锅,她给你的茶叶,比她阿娘留的还多。窝偷偷比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