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天,衣柜没有动静。
又隔了一天,还是没有。
江然把那锅红烧肉的汤汁拌了米饭吃完。洗碗的时候水流开得很大,溅在池壁上哗哗响。擦干手,经过衣柜时停了一步。铜把手上的磨痕在日光里安安静静,最新的那一道是三天前兕子拎食盒时蹭的。
柜柜的声音响起来。
“锅锅。你在等吗。”
“没有。”
“你已经在衣柜前面站了五秒了。”
江然走到书桌前坐下。拼图还摊着,缺了七块。他拿起一块对着台灯照了照,放下,又拿起另一块。
“锅锅。”
“嗯。”
“她可能今天来。”
“嗯。”
“也可能明天来。”
“柜柜。”
“在呢!”
“你今天话又很多。”
熊猫头像缩了缩,从界面右下角挪到左下角,又从左下角挪回右下角。头顶冒出一个气泡,里面是一串省略号。
傍晚下起了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敲在窗玻璃上,把行道树的叶子洗得发亮。江然煮了一锅白粥,切了一碟咸菜,坐在床边吃。粥很烫,他吃得很慢。
衣柜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叩门。是柜门从里面被推开时,铜合页转动的吱呀声。很轻,但江然的筷子停了一下。
暖黄色的光从柜门缝隙漏出来。
兕子迈出来。没有拎食盒,没有捧包袱。两手空空。头发湿漉漉的,两个小揪揪被雨水打散了半边,红绳系着的那缕湿哒哒贴在脸颊上。鹅黄色小衫的肩膀上洇着深色的水渍。脚上的绣花鞋沾了泥,小珍珠鞋尖变成了灰色。
她站在衣柜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脱鞋。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在地板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锅锅。阿娘发烧了。”
江然放下碗。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夜里。”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不是故意压低,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她低头看着自己沾了泥的绣花鞋,“阿娘不让窝来。阿娘说,只是着了风寒,喝碗姜汤就好了。可是今天早上阿娘没有起来。太医来了,开了药,阿娘喝了,还在烧。”
她抬起头。
“窝等了一整天。阿娘一直睡,一直睡。晚上阿娘醒了,喝了一点点粥,又睡了。窝等阿娘睡着,才过来的。”
她说完这句话,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攥着裙摆,把那朵牡丹花攥出了细密的褶皱。
江然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药箱。打开,退烧药、退热贴、体温计,和上次兕子用过的一模一样。他拿起那瓶橙色包装的布洛芬混悬液。儿童剂量,草莓味。
“你阿娘多重。”
兕子愣了一下。
“窝不知道。”
江然把药瓶翻过来看说明。成人用量是儿童的两倍,按体重算更准。他想了想,倒了十五毫升,装进一个干净的小瓶子,拧紧盖子。又从药箱里拿了三片退热贴,用袋子装好。体温计也放进去。一起装进一个布袋里,袋口系紧。
他蹲下来,把布袋递给她。
“粉色的药水,一次喝这个瓶子的三分之一。喝完用温水送。退热贴贴额头,一片管四个时辰。体温计夹在胳肢窝下面,数到一百二十再拿出来。”他顿了一下,“你会数到一百二吗。”
“会。”她接过布袋,两只手抱在胸前,“窝会数到一千。”
“好。如果体温超过三十九——”他停了一下,“算了,你看不懂刻度。让太医看。太医应该能看懂。”
兕子低头看着怀里的布袋,又抬起头看他。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抱着布袋的手指收紧,指尖泛白。
“锅锅。阿娘会好吗。”
“会。”
她点点头。没有追问,没有反复确认。她把布袋抱得更紧了一些,贴在胸口,那朵被她攥皱的牡丹花压在布袋下面。她转身走到衣柜前,又转回来。
“锅锅。窝这几天可能不能来了。”
“嗯。”
“窝要照顾阿娘。”
“嗯。”
她迈进了衣柜。
光幕里,立政殿的烛火在雨夜里微微晃动。窗棂上雨水顺着雕花往下淌,在青石地砖上汇成细细的水流。长孙皇后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湿帕子,脸色潮红。兕子跑过去,跪在床边,把布袋打开,拿出那瓶粉色的药水。
她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倒了三分之一。粉红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晃荡。她托起长孙皇后的后脑勺,把药水凑到嘴边。
“阿娘,喝药。”
长孙皇后迷迷糊糊睁了一下眼,嘴唇碰到了药水。她微微皱了皱眉,咽下去了。
兕子把退热贴撕开,贴在阿娘额头上。凉意贴上皮肤的瞬间,长孙皇后轻轻舒了一口气,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兕子把体温计夹在阿娘胳肢窝下面,开始数数。嘴唇翕动着,没有声音。从一数到一百二十。
她把体温计抽出来,对着烛光看了半天。看不懂。但她记住了江然的话。她把体温计递给旁边候着的太医。
“锅锅说,让你看。”
太医接过那支透明的玻璃棒,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看到了那条银色的线,和线旁边的数字。他瞳孔微微放大,但很快稳住了。他低头看了看长孙皇后的脸色,又看了看体温计,沉吟片刻。
“公主殿下,此物——”
“锅锅说你能看懂。”
太医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把体温计小心翼翼放进袖中。
兕子跪坐在床边,两只手搭在床沿上。她看着阿娘额头上那片凉丝丝的退热贴,看着阿娘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脸颊上的潮红一点点褪下去。她没有哭。两只手交叠着搁在床沿,下巴压在手背上。和那天蹲在厨房门口等红烧肉一模一样的姿势。
光幕晃动了一下。
柜门重新变成普通的樟木柜门。
柜柜的声音响起来。没有雀跃,没有兴奋,娃娃音压得平平的。
“锅锅。长孙皇后好感度+20。当前好感度:70。”
江然靠在衣柜门边。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细细密密地响。厨房里那锅白粥还剩半锅,咸菜吃了一半。他把碗端起来,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汤水澄清。他放回床头柜。手机屏幕亮着,是柜柜刚才发的那条好感度通知。下面还有一条新消息,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
“锅锅。她数到一百二十的时候,嘴唇在抖。但系她没有数错。”
江然看着这条消息。然后他把手机锁屏,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铜把手上,雨水从兕子的发梢滴上去,又沿着磨痕淌下来,在最新的那道斜斜的划痕里汇成细细一条。他伸手把那道水痕擦掉了。
第三天晚上,衣柜响了。
不是柜门被推开的声音。是轻轻的叩击声,指节敲在木板上,三下。兕子平时敲门的方式。
江然打开柜门。
暖黄色的光涌出来。兕子站在那边。头发梳过了,两个小揪揪重新系得端端正正,红绳换了新的。鹅黄色小衫换成了淡青色,衣襟上绣着小小的兰草。她脸上有光,不是烛光,是从眼睛里透出来的。
“阿娘退烧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往上蹦了一下。两个小揪揪在空气里弹了弹。
“今天早上退的。太医说,已经没事了。阿娘喝了一碗粥,吃了半块饼。下午还坐起来缝了两针那件小衣裳。”她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停顿,“阿娘让窝来告诉锅锅。怕锅锅担心。”
她说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肩膀随着这口气松下来,像卸掉了一个扛了好几天的包袱。她迈过门槛,蹲下去脱鞋。今天脱鞋的动作很慢,不是小心翼翼的那种慢,是终于可以不用着急了的那种慢。她把沾过泥的那双绣花鞋并排摆在衣柜边,小珍珠鞋尖朝外,和之前每一双一样整整齐齐。
“锅锅。窝把鞋擦干净了。”
她指了指鞋尖。泥点擦掉了,珍珠重新变成淡粉色,在台灯光下微微发亮。
“擦了很久。”她把两只手伸出来给他看。指腹红红的,是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但系擦干净了。”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平时坐的位置坐下。两只脚悬在床沿外,轻轻晃着。
“锅锅。窝这几天,数了好多数字。”
“数什么。”
“数阿娘的呼吸。阿娘睡觉的时候,窝就数。吸气,一下。呼气,两下。数着数着,天就亮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绣花鞋上的小珍珠随着晃动荡来荡去,“窝数得不好,有时候数着数着就睡着了。醒来继续数,不记得数到哪里了,就从头开始。”
她抬起头。
“但系窝没有哭。”
“嗯。”
“阿娘生病的时候,窝一次都没有哭。”
“嗯。”
“阿娘退烧了,窝也没有哭。”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眼泪掉下来的那种红,是眼眶边缘慢慢洇开一层淡粉色,像宣纸上滴了一滴清水,颜色从中心往外漫。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层粉色逼回去。眨了好几下,然后冲他笑了一下。
“锅锅。窝今天来,系阿娘让窝来的。”
“嗯。”
“阿娘说,让窝来谢谢锅锅。”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用手帕包着,打开。不是糕点。是一根红绳。编得极精致,用了三种深浅不同的红线绞在一起,中间穿了一枚小小的玉扣,玉质温润,边缘磨得光滑。红绳两端各系着一颗小小的金珠子,在日光里微微发亮。
“阿娘编的。编了好几天。”她摸了摸那枚玉扣,“阿娘说,这是她嫁过来的时候,从娘家带过来的玉。本来是一对,一块阿娘留着,一块给了窝。阿娘把她的那块拆了,重新磨成小玉扣,编了这根绳子。”
她把红绳举起来。
“阿娘说,让窝给锅锅系上。保平安的。”
江然伸出手。她把红绳放在他掌心里。红绳温温的,带着长孙皇后袖中的体温,和一点点药草的苦味。玉扣只有指甲盖大小,磨得极圆润,对着光能看到里面细密的纹理。
“阿娘说,系在手腕上。不要摘。”
江然把红绳绕在左手腕上。兕子从床上滑下来,踮起脚尖,两只手去够那根红绳的两端。她系得很慢,手指不太听使唤,打了三次才系上一个结。不是蝴蝶结,是一个平结,端端正正,和长孙皇后给兕子系头发的手法一模一样。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红绳转了一下,让玉扣正好落在手腕内侧。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
她坐回床边,两只脚又开始轻轻晃着。
“锅锅。阿娘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阿娘说——”她抿了抿嘴唇,“让锅锅不要一个人喝那个会咬舌头的水了。要好好吃饭。”
江然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枚小小的玉扣。
“她怎么知道我只喝那个。”
“窝告诉阿娘的。”兕子的语气理所当然,和上次一模一样。“窝说锅锅家里有好多可乐,锅锅早上也喝可乐,晚上也喝可乐。阿娘听完,就说了那句话。”
她晃着脚,淡青色的裙摆随着晃动轻轻摆动。窗外雨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暖金色的光。她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
“锅锅。阿娘做的糕,明天窝带来。”
“好。”
“阿娘说,这次做甜的。因为锅锅喜欢吃甜。”
“上次少糖的也好吃。”
“那阿娘做两种。”她掰着手指,“甜的做一盒,少糖的做一盒。阿娘会做的糕可多了,桂花糕、红豆糕、栗子糕、绿豆糕——”她数到第四种的时候卡住了,皱起眉头想了想,“还有好多种。窝记不住名字。”
“那就一样一样带。”
她用力点头。点完,她安静了一会儿。两只脚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停了下来。她歪过头,靠在床沿上,眼皮开始往下坠。这几天她数了太多的呼吸,从天黑数到天亮,从天亮数到天黑。数着数着就睡着了,醒来继续数,不记得数到哪里了,就从头开始。现在阿娘退烧了,她不用再数了。
身体里的困意涌上来,把她整个人往下拽。
“锅锅。窝睡一会儿。”
“睡吧。”
“就一小会儿。”她的声音已经含混了,“醒了窝就回去。阿娘还等窝。”
她歪在枕头上,呼吸变得均匀。手里还攥着那根红绳的线头,是刚才系结时多出来的一小截,她忘了剪,就一直攥着。手指松松地蜷着,线头从指缝里露出来,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红色。
柜柜的声音响起来,压得很低很低。
“锅锅。她在那边,这几天一次都没有哭。系真的。”
江然没有回答。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兕子露在外面的脚丫。十个脚趾头安安静静蜷着,不再像上次那样拱来拱去。手腕上那枚玉扣贴着皮肤,温温的。药草的苦味已经很淡了,剩下的是红绳本身的植物气息,和一点点编绳人指尖的温度。
窗外的夕阳从地板上慢慢移走。兕子翻了个身,手里攥着的红线头松开了,落在枕头上,弯弯曲曲的,像一个小小的“音”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