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走后,厨房那锅红烧肉还温在灶上。汤汁收得浓稠,肉块在酱色里微微发亮,肥肉部分炖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江然盛了一碗米饭,把肉连汤带汁浇上去,坐在床边吃完。洗碗的时候,柜柜的声音响了。
“锅锅。长孙皇后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40。”
江然把碗扣在沥水架上。
“她又吃了?”
“她让兕子又热了一块。兕子热肉的时候,陛下进来了。”柜柜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微妙,“陛下问,这是什么味道。”
江然擦干手。
“然后呢。”
“然后陛下吃了一块。”
“好感度呢。”
柜柜沉默了三秒。
“陛下好感度未解锁。但系——”熊猫头像在界面右下角闪了闪,“他把盘子里的汤汁蘸饼吃掉了。蘸得干干净净。”
江然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墙角那个衣柜。铜把手上的磨痕在日光里泛着深深浅浅的光,最新的那一道是兕子今天拎食盒时蹭的,斜斜的,从把手根部一直划到顶端。
“柜柜。”
“在呢锅锅!”
“李世民的好感度什么时候解锁。”
“需要正式见面。”柜柜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系统判定,间接接触不计入好感度系统。必须面对面,有对话,有互动。锅锅,你什么时候去大唐?”
江然没有回答。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星空拼图还摊在那里,缺了七块,黑洞洞的缺口像被什么东西咬过。兕子上次来的时候摸过这些缺口,手指从边缘慢慢划过去,说“窝帮锅锅找”。他拿起一块拼图,对着台灯看了看,又放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不是柜柜的消息,是一条新闻推送。他划掉。又亮了。这次是柜柜。
“锅锅。窝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问。”
“你系不系有点怕。”
江然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怕什么。”
“怕过去了,就回不来了。怕那边的人不欢迎你。怕你带过去的东西,改变了一些你不应该改变的事情。怕——”
“柜柜。”
“嗯?”
“你今天话很多。”
熊猫头像缩了缩。安静了大约十秒。然后又闪了一下。
“窝就系想说。”娃娃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似的,“她阿娘很好。她耶耶,应该也很好。”
江然没有回这条消息。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行道树的影子映在玻璃上,被路灯照成一片模糊的金色。厨房里那锅红烧肉的余味还没散尽,酱香和八角的暖意混在空气里,和樟脑味缠在一起。
第二天傍晚,衣柜响了。
不是兕子平时那种轻轻的叩门声。是更急促的,连着好几下,像有人在那边反复推柜门,推不开,又推。江然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暖黄色的光涌出来。
兕子站在那边,两只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她没有迈过来,就站在光幕那头的立政殿寝宫里,两只脚在原地交替踩着,像一只着急的小鸟。身后是长孙皇后的坐榻,皇后不在那个位置。榻上摊着那件缝了一半的小衣裳,针还插在上面,红色的丝线垂下来。
“锅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做贼似的神秘,“耶耶让窝问你——”
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身后没人,又转回来,声音压得更低了。
“昨天那个肉,还有吗?”
江然愣了一下。
“你父皇让你来问的?”
“不系耶耶让窝来问的!系窝自己——”她咬了咬嘴唇,“好吧系耶耶让窝来问的。但系耶耶没有说‘让窝来问’,耶耶只说‘兕子啊,昨天那个肉,不知道还有没有’。”她模仿李世民的语气,压粗了嗓子,皱起眉头,学得一本正经,“然后窝说,窝去问问锅锅。耶耶说,不用。然后窝说,窝正好要去锅锅那边玩。耶耶说,那顺便。”
她把“顺便”两个字咬得很重。
江然嘴角动了动。
“没了。”
兕子的脸垮下去。不是大哭大闹的那种垮,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根骨头,肩膀往下塌,嘴角往下撇,眼睛里的光暗了一截。她点点头,没说话,转过身准备走。
“但是可以做新的。”
她转回来。速度之快,两个小揪揪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真的吗!”
“真的。但是要等。炖肉要很久。”
“窝可以等!”她已经迈过了门槛,一只脚踩着现代的卧室地板,一只脚还在大唐的青石地砖上,“窝跟阿娘说了,今天来锅锅这边多玩一会儿。阿娘说好。阿娘还说——”她顿了顿,“如果锅锅做了新的肉,让窝带一点回来。”
江然看着她。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鼻尖上有一点细密的汗珠,是刚才着急推门时沁出来的。背后是暖黄色的光幕,光幕那头立政殿的窗棂漏进来大唐的夕阳,把她半个身子的轮廓镀成金色。
“进来吧。”
她迈过来,蹲下去脱鞋。今天系鞋带只用了不到十秒,蝴蝶结还是歪的,但歪得越来越有章法了。她把绣花鞋并排摆在衣柜边,小珍珠鞋尖朝外,整整齐齐。然后站起来,自己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锅锅。今天做肉,窝可以看吗?”
“可以。”
“窝可以帮忙吗?”
“你帮不上。”
“窝可以递东西。”
江然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两只手已经举起来了,做好接东西的姿势,十根手指张开,指尖微微上翘。他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五花肉,放到案板上。兕子立刻搬了一个小板凳——她上次来就记住了厨房小板凳的位置——放到灶台边,站上去,视线刚好和案板平齐。
“介个肉,比昨天的大。”
“今天多做一点。”
“因为耶耶也要吃吗?”
“嗯。”
她满意了。站在小板凳上,两只手规规矩矩搭在灶台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案板。江然切肉,她的目光跟着刀锋移动。焯水,她的目光跟着肉块跳进锅里。炒糖色,冰糖在油里融化成琥珀色,她的嘴巴微微张开。肉块倒进去,刺啦一声蒸汽炸开,她往后仰了一下,又立刻凑回来。
“锅锅,为神马要炒糖?”
“上色。也让肉更甜。”
“糖可以让肉变甜?”
“嗯。”
“那为神马还要加盐?”
“甜和咸不冲突。”
她皱起眉头,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接受了他的解释。加开水,加酱油,加八角桂皮香叶。汤汁变成深红色,肉块在锅里排列得整整齐齐,肥肉朝上,肉皮在蒸汽里微微颤动。盖上盖子,转小火。
“现在要等。”
“窝知道。半个时辰。”
她从小板凳上下来,把小板凳搬回原位,然后走到厨房门口,蹲下来。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姿势。不一样的是,今天她没有问“还要等多久”。她就蹲在那儿,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小腿,安安静静地等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从厨房溢出去,填满整个房间。
过了大约一刻钟,她开口了。
“锅锅。”
“嗯。”
“耶耶今天早朝的时候,跟魏征伯伯吵架了。”
江然侧过头看她。
“为什么吵架?”
“窝不知道。窝只听到耶耶回来的时候跟阿娘说,‘魏征那个老匹夫’。”她把“老匹夫”三个字学得像模像样,然后捂住嘴,眼睛弯弯的,“耶耶平时不骂人的。只骂魏征伯伯。”
“你耶耶喜欢你魏征伯伯。”
“窝知道。耶耶骂完,第二天又会赏他东西。”她顿了顿,“就像耶耶骂完承乾哥哥,第二天又会去他宫里看他练字。”
锅里的汤汁滚过一次,肉块微微颤了颤。香气开始从锅盖缝隙渗出来。
“锅锅。”
“嗯。”
“如果以后耶耶骂你,你也不要生气。他骂完,第二天就会对你好的。”
江然低头看她。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厨房地砖的某一条接缝上,两只手抱着小腿,拇指在膝盖上画圈。灶台上的灯光把她头顶的碎发照成浅棕色,两个小揪揪的影子投在脸颊上。
“你耶耶不会骂我的。”
“为神马?”
“因为我不是他儿子。”
兕子歪了歪头,想了想。
“也对。”她停了一下,“但系窝觉得,耶耶会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阿娘喜欢你。”她的语气理所当然,“阿娘喜欢的人,耶耶都会喜欢。耶耶自己没有喜欢的人,他的喜欢都是阿娘替他喜欢的。”
江然没有接话。锅里的汤汁收得越来越浓,气泡从锅底升上来,在酱色表面炸开,带出八角和桂皮的香气。肉皮炖成了半透明的金棕色,肥肉微微颤动,用筷子戳上去,像戳进一块温热的黄油。
他夹起一块,放在小碟子里,递给兕子。
“尝尝咸淡。”
她接过碟子,夹起肉,吹了吹,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有人在她脸上拧开了一盏灯。
“比昨天的还好吃。”
“那是因为你饿了。”
“不系。”她嚼完嘴里的肉,认真地纠正他,“系因为今天的肉里,有给耶耶的那一份。锅锅做的时候,想到了耶耶要来吃。所以更好吃。”
她把剩下的小半块肉放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酱汁从嘴角溢出来,她用手背擦掉,又舔了舔手背。然后她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走到食盒旁边——她今天带了一个更大的食盒,红漆的,侧面描着莲花纹,比上次那个多了一层。
“锅锅,窝想给耶耶挑一块最大的。”
“你自己挑。”
她打开食盒最上面一层,拿了一只小碗,然后站在灶台前,踮起脚尖往锅里看。看了很久,不是找不到最大的,是舍不得把最大的一块从锅里捞出来。最后她选了肥瘦相间、肉皮炖得最透亮的一块,小心翼翼夹起来,放进碗里。又浇了一勺汤汁。又浇了一勺。直到碗里的汤汁快要漫出来,才停下。
她把碗放进食盒,盖好盖子。然后转过来,冲他鞠了一躬。
“谢谢锅锅。”
“不用谢。”
“要谢的。”她直起身,“阿娘说,别人为你做了好吃的东西,要好好道谢。不能只嘴上说,要记在心里。”
她拍了拍自己胸口,拍在心脏的位置。
江然帮她把食盒拎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暖黄色的光涌出来。立政殿里,长孙皇后已经回来了,坐在榻上缝那件小衣裳。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兕子,又看到江然手里那个比昨天大了一号的食盒,嘴角微微弯了弯。兕子一只脚迈进去,又收回来。
“锅锅。耶耶如果问,这肉是谁做的,窝可以说系锅锅做的吗?”
“可以。”
“耶耶如果问,锅锅系谁,窝怎么说?”
江然想了想。
“你就说,是柜子那头的一个人。”
“柜子那头的一个人。”她重复了一遍,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然后点点头,“窝记住了。”
她迈进了衣柜。光幕里,她拎着食盒跑向长孙皇后。皇后放下针线,帮她一起打开食盒,端出那只小碗。碗盖揭开,热气涌出来。长孙皇后看着碗里那块最大的红烧肉,又看了看兕子。兕子说了句什么,指了指衣柜的方向。长孙皇后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是被逗笑的那种笑。好像兕子说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话。
光幕晃动了一下。
柜门重新变成普通的樟木柜门。
柜柜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努力憋着但实在憋不住的兴奋。
“锅锅锅锅!你知道她刚才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
“她说——”柜柜切换成兕子的声调,娃娃音里带着一股子得意,“耶耶,介个系柜子那头的锅锅做的。锅锅说,最大的这块给耶耶。因为阿娘喜欢锅锅,所以耶耶也喜欢锅锅。所以锅锅也喜欢耶耶。所以最大的肉给耶耶。”
江然沉默了两秒。
“她原话没这么有条理吧。”
柜柜顿了一下。
“窝稍微润色了一下。但意思系对哒!”
熊猫头像在界面右下角蹦来蹦去。然后发来一条消息:李世民好感度未解锁,但系统检测到一次“间接正向情绪波动”。备注:他在立政殿外听到了兕子的话,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江然看着那条消息。
厨房里,那锅红烧肉还剩大半。汤汁已经收得极其浓稠,肉块在酱色里微微发亮。他盛出一块,放进碗里,浇了一勺汁。然后走到衣柜前,把碗放在铜把手正下方的地板上。
“柜柜。”
“在呢锅锅!”
“这碗能送过去吗。”
柜柜安静了两秒。
“可以。但系要消耗5积分。锅锅,你确定吗?”
“确定。”
碗被一层淡蓝色的光裹住,慢慢沉入地板,消失了。暖黄色的光幕在衣柜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立政殿那头,一只白瓷碗凭空出现在长孙皇后的案几上。碗里是一块红烧肉,浇了浓浓的汤汁。碗底压着一张纸条,是柜柜代写的,笔迹端正:最大的那块兕子挑走了。这块是第二大的。给皇后。
长孙皇后低头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口。她闭上眼睛。睫毛在烛光里轻轻颤动。
柜柜的声音在江然意识里响起来,压得很低。
“长孙皇后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50。备注:她问兕子,那个人什么时候过来。兕子说,快了。”
江然靠在衣柜门边。铜把手上,兕子今天蹭的那道新磨痕,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