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红烧肉

兕子第四次来的时候，带了一个食盒。

不是用手捧的。是拎的。红漆食盒，三层，侧面描着金边莲花纹，提梁上缠着藤条。她两只手拎着，迈过衣柜门槛的时候食盒撞了一下门框，发出闷闷的一声。她赶紧停下来，低头检查食盒有没有碰坏，确认完好无损才继续走。

她把食盒拎到床边，放稳，活动了一下被提梁勒红的手指。然后仰起脸，表情郑重。

“锅锅。阿娘让窝带饭饭来。”

她打开食盒第一层。里面是一碗汤，汤色清亮，浮着几片碧绿的菜叶和几朵白色的菌子。第二层是一碟炙肉，羊肉切成薄片，烤得边缘微焦，撒了孜然和芝麻。第三层是一小碗栗子饭，米粒晶莹，栗子金黄，还冒着热气。

她把三层在床头柜上一字排开，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双筷子，用帕子擦了擦，递给他。

“阿娘说，上次的糕锅锅说好吃，阿娘很开心。介次做的是饭饭。阿娘说，不知道锅锅喜欢吃什么，就做了一些窝平时喜欢吃的。”她顿了顿，“阿娘还说，如果锅锅不喜欢，下次告诉窝，阿娘再做别的。”

江然接过筷子。汤是温的，菜叶在齿间脆生生断开，菌子吸饱了汤汁，咬下去鲜味漫开来。炙肉外焦里嫩，孜然和芝麻在舌尖上炸开。米饭软糯，栗子的甜融进每一粒米里。

兕子站在床边，两只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他的筷子移到他的嘴，又从嘴移回筷子。

“好吃吗？”

“好吃。”

她的肩膀松下来。然后她想起什么，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串烤羊肉，用细竹签穿着，肥瘦相间，烤得滋滋冒油。她拿起一串，犹豫了一下，递给他。

“介个系路上买的。胡人伯伯在路边烤的，好香好香。窝买了一串，又想给锅锅带一串。但系——”她低头看了看，“有点凉了。”

羊肉确实凉了。油脂凝固成白色，孜然粒黏在肉表面。

江然接过来，咬了一口。凉了的烤羊肉，油脂凝在舌面上化开，孜然和盐粒的咸香反而更浓了。他嚼完，咽下去。

“凉的也好吃。”

兕子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然后她也拿起自己那串，咬了一口，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两个人隔着床头柜，各自吃完了一串凉透的烤羊肉。

柜柜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来，酸溜溜的。

“锅锅，窝也想吃。”

你不能吃。

“窝知道。窝就系想说一下。”

江然放下竹签。食盒里的菜吃了一半，米饭剩了小半碗。不是吃不下，是留的。兕子的目光落在那小半碗米饭上，没有问为什么不吃，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盖在碗上。

“留着晚上吃。”她说。语气和长孙皇后一模一样。

江然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拉开了门。冷气涌出来。兕子立刻跟过来，踮起脚尖往冰箱里看。上次的草莓吃完了，养乐多还剩三瓶，可乐还有两罐。冷藏室最下层，用保鲜袋包着一块五花肉，是昨天从超市买的。

他把五花肉拿出来。肥瘦相间，三指厚，肉皮刮得干干净净。

兕子盯着那块生肉，眉头皱起来。

“锅锅，介个系生的。”

“嗯。”

“生的不好吃。”

“做熟了就吃了。”

她将信将疑，但没有走开。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扒着门框，只探出半个脑袋。像一只警惕的猫。江然把五花肉切成麻将大小的方块，冷水下锅，加了几片姜和两段葱。煤气灶的火苗舔着锅底，水慢慢滚起来，血沫浮上来。兕子的脑袋从门框边伸出来了一点。

焯好水的肉捞出来。炒锅里放油，加冰糖，小火慢慢炒。冰糖在热油里融化，从白色变成淡黄，变成琥珀色，冒起细密的小泡。他把肉块倒进去，刺啦一声，蒸汽和焦糖的香气同时炸开。兕子的脑袋又伸出来了一点。

加开水，加酱油，加八角桂皮香叶。汤汁变成深红色，肉块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盖上盖子，转小火。江然转过身，兕子已经整个人站在厨房门口了。

“锅锅。还要等多久？”

“一个小时。”

“一个时辰？”

“半个时辰。”

她点点头，在厨房门口蹲下来。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回到床边把食盒收好，三层叠回去，提梁摆正。又把她带来的碗碟整整齐齐码好。又把可乐空罐和养乐多空瓶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们和茶壶保持一条直线。然后回到厨房门口，继续蹲着。

锅里的汤汁越来越浓。肉块在酱色汤汁里微微颤动，肥肉变得半透明，瘦肉吸饱了汤汁，颜色深了一层。香气从厨房溢出去，填满了整个房间。不是炙肉的烟火气，不是胡人摊子上的孜然味。是另一种香，酱香混着焦糖的甜，八角和桂皮的暖，肉本身的油脂被小火慢慢逼出来，融进汤汁里，又渗回肉里。

兕子的鼻子在动。不是有意识地去闻，是鼻翼自己在翕动，像一只闻到了鱼腥味的猫。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锅锅。还要等多久？”

“快了。”

她没走。蹲在厨房门口，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口锅。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每跳一下，她的睫毛就跟着颤一下。

江然揭开锅盖。

蒸汽涌出来，带着浓缩了一个小时的酱香和肉香。他用筷子戳了一下肉块，筷子头陷进去，几乎没有阻力。肥肉部分像果冻一样微微颤动。他夹起一块，放在小碟子里，递给她。

“尝尝。”

兕子接过碟子。她先用筷子戳了一下，肉块颤了颤。然后夹起来，凑近闻了闻。咬了一小口。

她停住了。

咀嚼的动作静止了。腮帮子鼓着，含着那口肉，一动不动。眼睛瞪得溜圆，盯着筷子上剩下的半块肉，像盯着一样她完全不认识的东西。

然后她开始嚼。

嚼得很慢。不是细嚼慢咽的那种慢，是舍不得咽下去的那种慢。肥肉在嘴里化开，瘦肉纤维被炖得酥烂，用舌头轻轻一压就散开来。酱汁渗进每一丝肉缝里，咸中带甜，甜里有焦糖的微苦，八角桂皮的暖意从舌尖漫到喉咙。

她咽下去了。

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大哭。是无声的，眼泪自己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嘴角还沾着酱汁，和眼泪混在一起。

“锅锅。”声音哑哑的，“介个系肉吗？”

“系肉。”

“为神马窝以前吃的肉，不系介个味道？”

她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小半块肉，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嘴里，这一次嚼得更慢了。眼泪还在淌，她不管了，腮帮子一动一动，嘴巴微微张着，让酱汁的味道充满整个口腔。咽下去。她用手背把脸上的眼泪胡乱抹了一把，抹成花脸。酱汁从嘴角蹭到脸颊上，眼泪把酱汁洇开，变成一道淡褐色的痕迹。

“窝想带回去。”她把空碟子举起来，“给阿娘吃。给耶耶吃。”

“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低头看着空碟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江然从锅里又夹了两块肉，装进一个小碗里，浇了一勺汤汁。盖上盖子，用布包好，放进她那个红漆食盒的最上层。

“带回去吧。让你阿娘热一下再吃。”

兕子盯着食盒，又抬头看他。

“阿娘会喜欢吗？”

“会。”

“耶耶呢？”

“也会。”

她点点头。用袖子把脸上的眼泪和酱汁擦干净，擦得脸都红了。然后拎起食盒，走到衣柜前。江然帮她拉开门。

暖黄色的光涌出来。长孙皇后还是那个位置，手里还是那件小衣裳。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兕子。兕子拎着食盒跑过去，打开最上层，把小碗端出来。碗盖揭开，热气涌出来，红烧肉的酱香穿过光幕，飘进大唐的立政殿。

长孙皇后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两块琥珀色的肉。然后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咬了一口。

她停住了。

和兕子一模一样的停法。

光幕淡下去。

柜门重新变成普通的樟木柜门。

柜柜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来，带着一种努力憋着什么的腔调。

“锅锅。长孙皇后好感度+15。当前好感度：35。备注：她让兕子问你，下次能不能多做一点。她说，陛下闻到味道了。”

江然站在衣柜前，看着铜把手上越来越密的磨痕。厨房里，那锅红烧肉还温着。汤汁浓稠，肉块在酱色里微微发亮。他拿起手机，打开柜柜的消息界面。

“下次多做一点。”

熊猫头像秒回。

“好哒锅锅！窝帮你记下来啦！”后面跟着三个熊猫比心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