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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三天

我家衣柜通大唐

江然是被柜柜叫醒的。

不是闹钟。是娃娃音在意识里反复播放同一句话,像一张卡了带的唱片。

“锅锅起床。锅锅起床。锅锅起床。”

他睁开眼。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日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金色光带。空调还在低声嗡鸣。衣柜安安静静立在墙角,铜把手上的磨痕在日光里泛着深深浅浅的光。

“柜柜。”

“在呢锅锅!”

“几点了。”

“辰时三刻。按照锅锅的时间,系早上七点四十五分。”

江然坐起来。手腕上的红绳压了一夜,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玉扣温温的,和体温一个温度。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红绳滑回原位,那道印子慢慢消褪。

“积分还差多少。”

“12分。”

柜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窝早就告诉过你”的微妙上扬。熊猫头像在意识界面右下角冒出来,头顶弹出一个气泡,里面是一张积分明细表。长孙皇后好感度折合积分、兕子好感度折合积分、拒婚任务奖励、红烧肉任务奖励。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行是红色的:差额12分。

江然看完,关掉界面。

“李世民的好感度能折多少。”

“陛下的好感度当前系35。折合积分——”柜柜停顿了一下,像在计算,“3.5分。系统四舍五入,算4分。”

“还差8分。”

“系哒。”

江然从床上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养乐多昨天带走了最后两瓶,现在冰箱里只剩一罐可乐、半盒草莓、两根蔫掉的黄瓜。他拿出草莓,放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摘掉蒂,放进碗里。草莓冰凉的甜在舌尖化开。他嚼着,靠在灶台边,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衣柜上。

铜把手上最新的那道磨痕,是昨天兕子接他时蹭的。她踮起脚尖够把手,银镯子在铜面上划了一道斜斜的亮痕。和之前所有磨痕叠在一起,已经看不出最初那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了。

“柜柜。除了好感度,还有什么能换积分。”

柜柜的熊猫头像眨眨眼。

“推动文明进程。比如,把水泥带到长安。但系锅锅,水泥还差8分,所以——”

“除了水泥。”

柜柜沉默了。熊猫头像缩成一小团,挪到界面右下角的最角落里。头顶冒出一个小气泡,里面是一个小人托着下巴思考的动画。大约过了十秒,气泡啪地破了。

“有。但系锅锅不会喜欢的。”

“说。”

“系统判定,锅锅每向大唐传递一种新的‘格物知识’,并且被那边的人学会、应用,就可以获得积分。知识越复杂,传播越广,积分越多。”

江然把最后一颗草莓塞进嘴里。

“什么知识都行?”

“理论上系哒。但系——”柜柜的声音变得微妙起来,“锅锅,你系现代人。你知道的很多东西,对大唐来说都系‘格物知识’。但系,你要怎么教给他们呢?”

江然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第三个抽屉里,那排东西安安静静躺着。红绳。平安扣。桂花玉佩。养乐多空瓶。压扁又恢复的花瓣糕点手帕。银镯子。昨天新添的——一朵干枯的桂花,兕子从立政殿院子里捡的,用油纸包着,花瓣已经变成深褐色,但香味还在。他看了片刻,关上抽屉。

“兕子什么时候来。”

“窝不知道。但系她昨天说了,今天会带双份的糕。”

兕子是下午来的。

衣柜门从里面被推开,暖黄色的光涌出来。她迈过门槛,两只手拎着一个食盒。比上次那个竹编的又大了一圈,红漆的,侧面描着金边莲花纹,提梁上缠着藤条。她今天穿回了那件鹅黄色的小衫,衣襟上绣着桂花。头发重新梳过了,两个小揪揪对称得一丝不苟,红绳系着玉扣,垂在耳侧。

她把食盒放在地上,蹲下去脱鞋。系鞋带的手指很稳,蝴蝶结几乎不歪了。她把绣花鞋并排摆在衣柜边,小珍珠鞋尖朝外,然后站起来,拎起食盒,端到床头柜上。

“锅锅。阿娘让窝带糕来了。”

打开盖子。里面码着两排糕点。一排粉色的花瓣糕,一排白色的松子糕。中间多了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一块单独的糕。形状不太规则,边缘有点歪,花瓣的尖角长短不一,像一个人第一次捏花瓣,还掌握不好力道。

“介个系窝做的。”兕子的手指悬在那块糕上方,没有碰到,“阿娘教窝捏花瓣。窝捏了好多次,介个系最好看的一个。”

她把小碟子端出来,双手捧着,举到他面前。

“给锅锅的。”

江然接过来。糕体歪歪扭扭,花瓣的边缘厚薄不均,有一瓣明显比其他的短了一截。他咬了一口。豆沙馅,甜的。面皮比长孙皇后做的厚了一点,但嚼起来有股韧劲,是小孩揉面时力气不够、反复揉了很久才会有的口感。

“好吃。”

兕子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真的吗?”

“真的。”

“比阿娘做的还好吃吗?”

“你阿娘做的好吃。你做的是另一种好吃。”

她歪了歪头,想了想。接受了这个答案。她拿起一块松子糕,坐在床边,两只脚悬在床沿外,轻轻晃着。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锅锅。耶耶今天早朝回来,问窝了。”

“问什么。”

“问锅锅说三天,系不系真的三天。”她嚼着糕,声音含混,“窝说,锅锅说话算话。耶耶说,好。然后耶耶就去批奏折了。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她咽下嘴里的糕。

“耶耶说,如果锅锅三天没来,让窝去问问。”

江然靠在窗台边。窗外的行道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背面翻过来,露出银灰色的绒毛。

“会来的。”

兕子点点头。没有追问。她把剩下的半块松子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嚼完,咽下去,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毛笔写的,字迹比上次端正了一些,撇捺收得比之前利落。谢字的言字旁不再大得像要倒下来,锅字的绞丝旁不再绞成一团毛线。但还是能看出小孩初学写字的用力——每一笔都压得很重,纸背透出墨痕。

“窝昨天写的。阿娘说,比上次写得好。”她把纸条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排东西排成一条直线。“介张系第二张。第一张写坏了,言字旁写歪了,窝重新写的。”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排列。又上前把纸条的角度调了一下,让它正对窗户的方向。

“锅锅。你昨天说三天。今天系第一天。”

她坐回床边,两只脚又开始轻轻晃着。

“窝帮你数着。”

傍晚时分,兕子回去了。

临走前,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茶叶,放在床头柜上。和之前那撮一样,深绿色的,卷成小小的球,裹着白毫。

“阿娘说,锅锅喜欢,让窝再带一点。”

她迈进衣柜,光幕晃动了一下。跑向立政殿那头等着的长孙皇后。

柜门重新变成普通的樟木柜门。

柜柜的声音响起来。

“锅锅。你还没有告诉窝,你打算怎么赚那8分。”

江然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星空拼图还摊在那里,缺了七块。他拿起一块,对着台灯照了照。放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叠便签纸。最普通的那种,淡黄色,背面有不干胶。

他拧开笔帽,在第一张便签上写了一行字。笔画简单,一个字一个字分开。写完,撕下来,贴在床头柜上那排东西的旁边。

柜柜的熊猫头像凑过来,头顶弹出一个气泡,里面是一个放大镜的动画。放大镜对准那张便签,上面的字被逐個扫描。

气泡啪地炸了。熊猫头像往后退了一步。娃娃音拔高了半个调。

“锅锅。你写的是——”

“拼音。”

江然把笔帽拧回去。

“你说过,系统判定‘传递格物知识’就能获得积分。拼音是知识。兕子学会了,长孙皇后学会了,李世民学会了——大唐就有了第一套标音工具。比反切法好用。”

他靠进椅背。

“这算不算。”

柜柜沉默了。熊猫头像缩成一小团,头顶气泡里是一个小人疯狂敲算盘的动画。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气泡破了。娃娃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

“系统判定:初级格物知识‘汉语拼音’。传播对象:1人。潜在传播范围:不可估量。当前积分+3。剩余差额:5分。”

江然嘴角动了动。

“够快。”

“锅锅。你早就想好了。”

“没有。”他看着那张便签上工整的拼音字母,“刚才想到的。”

柜柜沉默了两秒。然后熊猫头像头顶冒出一个气泡,里面是一个小人双手合十拜拜的动画。

“锅锅。窝以后再也不怀疑你了。”

江然没有接话。他拿起那张“谢谢锅锅”的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一行拼音。和前面那张不同的字母组合。写完,放回原位。

“等兕子明天来了,让她带回去。”

“她看不懂。”

“她会问。”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铜把手上,今天兕子蹭的那道新痕——是银镯子还是玉扣蹭的,看不出来——和其他磨痕叠在一起。深深浅浅,长长短短。像某种只有她能看懂的记号。

窗外的暮色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涂成窄窄一条金边。床头柜上,那张写着拼音的便签条被风吹得轻轻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柜柜发来一条消息:锅锅,还差5分。明天教什么?

江然看了一眼。锁屏。

抽屉里,兕子的那些东西安安静静。红绳,平安扣,桂花玉佩,养乐多空瓶,压扁又恢复的花瓣糕点手帕,银镯子,干枯的桂花,两张写着“谢谢锅锅”的纸条。她把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一件一件搬过来。像一只在两地之间来回衔树枝的鸟。巢筑了一半。

还差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