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然关上衣柜门，铜把手上的包浆在日光里泛着新鲜的黄铜色。那根红绳躺在床头柜抽屉里，平安扣温润，边角被摩挲得光滑——被人反复摸过的痕迹。
娃娃音又响了。
“锅锅，日用品模块未解锁。解锁条件：绑定人员主动二次穿越。”
“当前积分：10。请耐心等待哟～”
他看了一眼那只熊猫头像。关掉手机。
一整天过得黏黏糊糊。拼图拼错了三块，拆开泡面的时候把调料包掉进了垃圾桶，冰箱里的养乐多少了一排——空瓶子被她带走了。抽屉最里面那枚开元通宝，铜绿斑驳，字迹清晰。贞观年间的东西，比他奶奶的奶奶年纪都大。
晚上九点。他靠在床头刷手机，搜索栏里输过“晋阳公主”四个字，又删了。衣柜安安静静立在墙角。空调低鸣。
十点。十一点。
他关了台灯。
黑暗里，衣柜方向传来极轻微的声响。不是“咚”。是窸窸窣窣的，像布料摩擦，像一只小手在摸索柜门内侧的木板。然后安静了。又响起来。
江然起身开灯，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暖黄色的光已经亮了。
兕子站在那边，一只手还保持着推柜门的姿势。换了身衣裳——鹅黄色的小衫，衣襟上绣着小朵的菊花。头发重新梳过了，两个小揪揪用红绳系得端端正正。脸颊不红了，眼睛清亮，嘴唇润润的。烧彻底退了。
她看到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锅锅！”
她迈过来，轻车熟路地脱鞋——两只绣花鞋整整齐齐摆在衣柜边上，和昨晚东一只西一只完全不同。然后仰起脸看他，两只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左右晃着。
“窝系主动来的。不系做梦。”
她把“主动”两个字咬得很重。
江然嘴角动了动。
“吃晚饭了没？”
“吃过了。但系——”她顿了顿，目光飘向冰箱的方向，“可以再吃一点点。”
他打开冰箱。冷气涌出来。兕子踮起脚尖往里看，嘴巴张得圆圆的。
“锅锅，介个冬天为神马可以住在柜子里？”
“不是冬天。是电。”
“电系神马？”
“以后告诉你。”
他拿了一罐可乐。兕子的目光立刻黏在那罐红色的铝罐上，从冰箱到他手边，画了条直线。
“介个系神马？”
“可乐。”
“可乐！”她的声调拔高了半截，“锅锅昨晚说的！等窝好受了给窝喝可乐！”
她记忆力好得离谱。
江然拉开拉环。碳酸气体“嘶”的一声窜出来。兕子往后蹦了半步。
“它说话了！”
“这是气泡的声音。”
他倒了一小杯递给她。她双手接过，先凑近闻了闻——被气泡冲得打了个喷嚏，皱起鼻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她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先瞪大眼睛。然后皱起眉头。最后整张脸皱成了包子。
她捂着嘴巴，腮帮子鼓起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跟什么东西搏斗。咽下去。
“锅锅！”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介个水水会咬舌头！”
江然笑出了声。
她又喝了一口。这次有了心理准备，但气泡还是让她打了个响亮的嗝。她捂住嘴，脸涨得通红，耳朵尖都红了。
“窝……窝没有……”
话没说完，又一个嗝。
她急得眼眶都红了，抬头看他，委屈得不得了。
“锅锅，介个水水在窝肚子里放鞭炮！”
江然笑得肩膀直抖。教她憋一口气慢慢吐掉，试了三次，嗝总算止住了。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
“它好凶。”
然后她把杯子里剩下的可乐喝得一滴不剩，仰头倒了好久才放下来。嘴角沾着褐色水渍，冲他笑得露出两颗小门牙。
“还要。”
柜柜的娃娃音在意识里响起来，带着一股憋笑憋得很辛苦的味道：“日用品模块已解锁。当前积分：10。可兑换物品：零食、饮料、衣物、日用杂货。锅锅～她还要～”
江然又倒了半杯。兕子这次学乖了，小口小口地抿，每咽一口就停下来感受一下肚子里的动静。确认没有嗝要打上来，才喝下一口。喝到最后一口时她舍不得咽，含在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囤食的仓鼠。
“别含着，咽下去。”
她摇摇头，指指自己的嘴巴。翻译过来：窝想多留一会儿。
最后还是咽了。
她把杯子放下来，舔了舔嘴角。然后抬起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锅锅。阿娘今天问窝了。”
江然动作一顿。
“阿娘问窝，昨晚去哪里了。窝说——”她低下头，两只手的食指互相点来点去，“窝说去了一个很凉凉的地方，有一个锅锅给窝吃药药。阿娘没有骂窝。她抱着窝，抱了好久好久。”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阿娘说，下次去的时候，要跟她说一声。不要让锅锅一个人照顾窝，锅锅也会累的。”
江然没说话。
兕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掌心温热，带着可乐的甜味。摸了两下，收回去，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不烫。锅锅没有发烧。”
她转身走回床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用手帕包着的，打开，里面是几块糕点。粉色的，做成花瓣形状，压出了精致的纹路。
“介个系阿娘做的。阿娘说，给锅锅尝尝。”
她把糕点捧到他面前，两只手托着，举得高高的。
江然接过来。咬了一口，豆沙馅，甜而不腻，带着桂花的香气。面皮松软，比现代超市里卖的任何点心都好吃。
“好吃吗？”她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好吃。”
她笑了。笑得不露出牙齿，眼睛弯弯的，像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然后她打了个哈欠。打完立刻捂住嘴，假装自己没有困。
“窝不困。”
“嗯。”
“窝真的不困。”
“嗯。”
她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身体开始微微往一边歪，又自己正回来。歪过去，正回来。第三次歪过去的时候，江然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睡吧。”
“窝不——”
头已经靠在他胳膊上了。呼吸变得均匀。睡着了。
江然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攥住被角——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姿势。枕头边整整齐齐摆着她带来的东西：银镯子、平安扣、开元通宝、空了的养乐多瓶子。今天多了一样：那个可口可乐的玻璃杯，她喝完没还给他，自己洗干净了放在那排东西的最右边。
杯子在台灯光下泛着淡绿色的光。
柜柜的娃娃音响了，压低了音量，像怕吵醒她。
“二次穿越任务完成。信任关系已建立。积分+5。当前积分：15。”
“锅锅，她把你这里当家了。”
江然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慢慢吃完。窗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声音由近及远。床头柜上，兕子带来的那几块糕点整整齐齐码在手帕上，粉色花瓣形状，面皮上印着精致纹路。
有一块缺了一个小角——是她来的路上没忍住，偷偷掰下来尝了。大概觉得太好吃了，又把剩下的放了回去。
空调低鸣。兕子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阿娘……锅锅说好吃……”
她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嘴角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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