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过半,江然正趴在桌前拼那副搁了三个月的星空拼图。缺了七块,怎么拼都拼不完整。
背后传来“咚”的一声。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从衣柜里面顶了一下门板。
他手一顿。空调低鸣,窗外偶尔过一辆车。没有别的动静。他继续拼。
又是“咚”的一声。
这次更急,连着两三下,带着指甲刮擦木头的细微声响。
江然放下拼图块,转身盯住墙角那个老式衣柜。樟木的,奶奶留下的,两扇对开门,铜把手磨出了光滑的包浆。在这间屋子里放了二十三年,从没发出过任何不该发出的声音。
他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窜上来。
衣柜里安静了。
江然握住铜把手,另一只手摸到桌上的美工刀,刀片推出了一截。他拉开柜门。
一个温热的小身体直接朝他栽过来。
他本能地松了刀,双手接住。入怀是一团软绵绵的重量,带着药草苦味和小孩身上才有的奶气。他低头——对上一双烧得水汪汪的大眼睛。
小女孩。四五岁。大红色对襟小衫,领口绣着金线缠枝纹。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用红绳系着,一边已经散了一半。脸蛋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手腕上套着银镯子,脚上的绣花鞋掉了一只。
她迷迷糊糊仰着脸看他,然后伸出一只滚烫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你系谁呀……介里系哪里……好凉凉……”
声音含混,舌头打结,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奇怪 的软糯腔调。
江然看了一眼衣柜——里面空空荡荡,原本挂着的衣服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暖黄色的光。透过那层光,能看到雕花的木质家具轮廓,烛火摇曳。
他抱着人走到床边,手掌贴上她的额头。烫得像刚出锅的鸡蛋。
“你先别睡。”他把人裹进被子,“看着我。”
小女孩努力睁大眼睛,眼皮沉得直往下掉。
“阿娘……窝要阿娘……太医爷爷……”
江然拉开床头柜抽屉。
一个白色塑料药箱端端正正摆在里面。三秒前这抽屉还是空的。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声音直接出现在意识里——软软糯糯的娃娃音,尾音往上翘。
“系统激活。宿主生物特征已绑定。”
“检测到紧急医疗需求,基础医疗包已解锁。”
“当前积分:0。信用透支额度:100积分。是否兑换儿童退烧药?”
江然没空纠结。
“换。”
他拧开橙色药瓶,倒了五毫升粉红色的混悬液,托起小女孩的后脑勺,把滴管凑到她嘴边。
“张嘴。”
她迷迷糊糊地听话。药液进去的瞬间整张小脸皱成一团。
“苦——”
她攥着他衣领的手用力拽了一下。“坏蛋。”
江然笑了一声。又倒了杯温水扶着她喝。她两只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喝两口停下来喘口气。喝完用袖子沾了沾嘴角,规规矩矩的。
她把杯子推回来,歪在枕头上,眼睛已经半闭了。
“锅锅……你系神仙吗?”
“不是。”
“那窝系在做梦吗……”
“也不是。”
她睡着了。
呼吸粗重但比刚才平稳。攥着衣领的手慢慢松开,滑落在被子上。手指短短胖胖,无名指上一道很浅的旧疤痕。
江然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头看衣柜。那层暖黄色的光还在。他伸手靠近,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轻微的斥力将他弹开。
娃娃音又响了。
“通道权限不足。当前仅限已绑定人员通行。已绑定人员:李明达。”
李明达。
晋阳公主。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嫡女。历史上十二岁夭折的那位。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药起效了,温度正在往下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起身拧了条温毛巾,回来时被子已经被蹬掉了一半。
擦脸的时候,她含含混混说了一句梦话。
“锅锅……可乐系神马……”
江然手一顿。刚才哄她喝药时随口说了一句“等你好受了给你喝可乐”。她记住了。
他从药箱里翻出退热贴,撕开包装贴在她额头上。凉意贴上皮肤的瞬间,她舒服地哼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像只找到了窝的猫。
江然是被一只小手拍醒的。
巴掌落在鼻子上,不重,但精准。他睁眼时那只手还糊在他脸上,掌心带着小孩特有的温热。
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日光。被子被蹬掉了大半,全堆在床尾。
小女孩趴在他枕头边,脸凑得很近。退热贴蹭掉了,粘在枕巾上。头发彻底散开,额前碎发翘起来好几撮。眼睛倒是清亮了。
她见他睁眼,立刻把手收回去,规规矩矩跪坐在床上,两只小手搭在膝盖上。
“锅锅。你醒啦。”
语气乖巧得过分。
江然撑起身子,活动了一下脖子。咔嗒一声。
她的眼睛瞪圆了。
“锅锅的脖子会响!”
“人的脖子都会响。”
“窝的就不——”她用力扭了一下自己脖子,没响。又扭了一下。皱起眉头,两只手捧住脑袋使劲往旁边一掰。江然一把按住她的手。
“别掰。”
“可系窝也想让它响。窝系不系坏掉了?”
“没坏。以后会响。”
她满意了。安静了不到三秒,目光飘向床头柜——药箱旁边那个空杯子,杯底残留着粉红色水渍。
她盯着杯子看了两秒,转回来冲他眨了眨眼睛。什么都没说。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一个字。
江然从冰箱里拿了一排养乐多,拆开插上吸管递给她。
她双手接过,先凑近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酸甜液体碰到舌尖的瞬间,眼睛亮了。
“好喝!”
她咬着吸管不肯松嘴。喝完把空瓶举起来对着日光灯看了半天,又翻过来看瓶底。
“锅锅,介个小瓶瓶,窝可以带走吗?”
“可以。”
她把空瓶小心翼翼放在枕头边,和红绳、银镯子摆成一排。
江然把煎蛋吐司和温牛奶端到床头柜上。她看着盘子里的食物,低下头,两只手合在一起,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过了五六秒才睁开眼睛,伸手去拿吐司。
她咬下第一口,咀嚼速度明显加快。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蛋黄沾到嘴角,她伸出舌头舔掉。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举起吐司对着灯看了半天。
“锅锅,介个黄黄的系神马?”
“鸡蛋。”
“鸡的蛋?”
“对。”
她点点头继续埋头吃。吃完把嘴里的食物咽干净,郑重其事地看着他。
“谢谢锅锅。”
然后端起牛奶喝得一滴不剩。杯子放下来时上嘴唇沾着一圈白奶渍,浑然不觉,冲他笑得露出两颗小门牙。
“饱了。”
她滑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被凉意激得缩了一下脚趾。蹲下去找到昨晚掉的那只绣花鞋自己穿好。系鞋带时手指不太听使唤,打了三次才系上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
柜门还开着。那层暖黄色的光比昨晚淡了一些。透过它,能看到那边的烛火熄了,日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一个穿宫装的女子背对衣柜坐着,肩膀微微发抖。
小女孩站在衣柜前,回头看他。
“锅锅。”
“嗯。”
“窝……还可以再来吗?”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两只手绞着衣角,把那块大红绫罗揉出了细密的褶皱。咬住下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睫毛轻轻颤动。
江然走过去,蹲下来和她平视。
“可以。”
她的眼睛亮了。
“真的吗?”
“真的。但是不能告诉别人。除了你阿娘,谁都不能说。”
她用力点头,头发散了一肩膀。然后伸出小指。
“拉钩。”
江然伸出手,小指和她的小指勾在一起。她的手太小了,只能勾住他小指第二个指节。她用力晃了三下,嘴里念叨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念完把大拇指凑过来,在他大拇指上用力按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深吸一口气,迈进了衣柜。
暖黄色的光吞掉了她小小的身影。
江然看着那层光微微荡漾了一下。透过光幕,他看见那个小身影跑向宫装女子。那女子猛地转身,把她紧紧抱进怀里,手臂都在发抖。
小女孩在那女子怀里蹭了蹭,然后回过头,朝衣柜的方向看了一眼。
光幕晃动了一下。
一切归于平静。衣柜里重新变回了普通的樟木柜子,挂着他的外套,叠着他的毛衣。樟脑味涌出来。
铜把手上,那一小块被她蹭掉的包浆,在日光里泛着新鲜的黄铜色。
江然关上柜门。
娃娃音又响了,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首次任务完成。积分+10。医疗模块使用熟练度提升。当前积分:10。”
他走到床边,拿起枕头上那根红绳。是她系头发的,编得很细致,尾端系着一枚平安扣,玉质温润,边角被摩挲得光滑。
他拉开床头柜抽屉,把红绳放进去。抽屉里还有那个白色药箱。退烧药用过了,退热贴少了一片。那排养乐多少了一瓶——空瓶子被她带走了。抽屉最里面,放着她脚踝红绳上掉下来的那枚铜钱。开元通宝,铜绿斑驳。
他关上抽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系统通知,发送者显示为一只熊猫头像。内容只有一个字——
“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