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是被自己的头发弄醒的。
一绺碎发从散了的小揪揪里逃出来,搭在鼻尖上,痒得她在睡梦里皱了半天鼻子。喷嚏没打出来,人倒是醒了。她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眼睛,额头上的退热贴歪到了后脑勺上,像顶着一片蔫掉的树叶。
她第一件事是转头找江然。
人在窗边,背对着她,正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日光漏进来,在他肩膀上映出一道窄窄的金边。兕子盯着那道金边看了两秒,确认是昨天那个锅锅,然后放心地开始打量房间。
目光扫过书桌。星空拼图,缺了好几块。
扫过床头柜。可乐空罐、养乐多空瓶、桂花糕剩下的小半块,被她整整齐齐码成了一排。
扫过墙角。衣柜。柜门关着。
她盯着那扇柜门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移开。没有跑过去,没有敲门,没有把耳朵贴在木板上听那边的声音。只是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在外面的脚丫。
“锅锅。”
江然回头。
“你家的窗户,为神马是透明的?”
江然低头看了一眼窗户,又看她。
“窗户都是透明的。”
“窝家的窗户不是。”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个方块,“系纸糊的,光会透进来,但看不清楚外面。阿娘说,纸窗子像月亮。”
她说到“阿娘”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点。不明显。但攥着被角的手指收紧了。
江然把窗帘拉开了一半。
日光涌进来,整个房间亮堂了。窗外的行道树、对面楼房的阳台、远处高架桥上跑过的车,一股脑全摊在她面前。兕子的嘴巴张开了。她从床上滑下来,赤脚跑到窗前,两只手扒着窗台,鼻尖几乎贴到玻璃上。
“锅锅。那个跑过去的是神马?”
“车。”
“为神马没有人拉它?”
“烧油的。”
“油可以拉车?”
“……差不多。”
她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她根本没在听解释,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被下一辆驶过的公交车吸引了。更大,更长,涂着花花绿绿的广告。她整张小脸都亮了。
“介个好大!可以坐好多人!”她回头看他,眼睛瞪得溜圆,“锅锅,你坐过吗?”
“坐过。”
“里面系神马样子?”
“有座位。很多人挤在一起。”
“挤在一起。”她重复了一遍,转回去继续看窗外,小声嘟囔,“窝也想挤一挤。”
江然靠在窗台边,看着她趴在玻璃上的背影。头发散了一肩膀,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掉了,只剩一缕碎发翘在头顶。大红色小衫背后绣着一朵小小的牡丹,针脚细密,花瓣用了三种深浅不同的红线。她踮着脚尖,脚趾头用力抠着地板,想把窗外的一切都装进眼睛里。
“锅锅。”她没回头。
“嗯。”
“介个世界,系不系很大?”
“嗯。”
“比长安还大吗?”
“比长安大。”
她安静了。公交车驶远了,红色的尾灯消失在行道树后面。她踮着的脚尖慢慢放下来,脚后跟落回地板上。然后转过来,仰起脸。
“那窝以后可以多看看吗?”
“可以。”
她笑了。不是那种露出小门牙的咧嘴笑,而是抿着嘴唇,眼睛弯弯的,像藏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然后她打了一个喷嚏。
很小的一声。像猫打了个喷嚏。
江然把她从窗前捞起来,塞回被子里。伸手摸额头,不烫。但脚丫冰凉,在地板上踩了那么久,凉意从脚心渗上去,十个脚趾头都泛着粉红色。他把被子往下拽了拽,盖住她的脚。兕子低头看着被子里自己脚丫的轮廓动了动,像两只拱来拱去的小动物。
“锅锅。”
“嗯。”
“你的被被,比窝的软。”
她说完就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眼睛看他。被子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和衣柜里樟脑味混在一起,是她从没闻过的味道。
柜柜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来,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终于被允许说话的雀跃。
“锅锅锅锅!她醒了!窝可以说话了吗!”
江然眼皮跳了一下。
“你昨天不是一直在说。”
“那不一样!昨天是工作模式!今天系——”柜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今天系待客模式!”
“……你还有待客模式。”
“当然啦。她系第一个客人嘛。”
柜柜的语气骄傲得不得了。那只半透明的熊猫头像在意识界面右下角蹦了两下,头顶冒出一个气泡对话框,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太阳图案。
江然决定暂时不理会柜柜。
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盒草莓,昨天剩的半盒。拆开包装,把草莓蒂摘了,装在小碗里端过去。兕子的目光从草莓出现的那一刻就黏上去了,从冰箱到水槽到案板到碗里,画了一条笔直的线。
她伸手拿了一颗。没吃。先翻过来看背面,又凑近闻了闻。
“介个系神马?”
“草莓。”
“草——莓——”她一字一顿跟着念,念完咬了一小口。汁水溢出来的瞬间,她的眼睛瞪圆了。然后整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粉红色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掉,擦完又拿了一颗。
吃到第四颗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碗里还剩三颗。她看了看草莓,又看了看江然。
“锅锅不吃吗?”
“你吃。”
她摇头。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一人一半。”
她推碗的动作很轻,指尖搭在碗沿上,推到两人正中间的位置。不偏不倚。然后她拿起一颗草莓,举到他面前。
江然接过来。她这才拿起自己那颗,咬了一口,冲他笑得露出两颗小门牙。
柜柜在意识里叹了一口气,娃娃音软绵绵的:“锅锅,窝也想吃草莓。”
你没有嘴。
“窝可以看你们吃。”
……随便你。
兕子吃草莓的时候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到江然以为她困了,转头一看,她正盯着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黑着,倒映着窗帘和天花板。她盯着那块黑色的小方块,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什么很难的问题。
“锅锅。”
“嗯。”
“昨天那个——”她伸手指了指手机,“会动的小猪,还在里面吗?”
江然拿起手机,解锁。《小猪佩奇》的播放记录还在。他点开,画面亮起来。兕子立刻凑过来,两只手撑在他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片头曲响起来。
她的脚丫在被子里轻轻晃着。
看完两集,她主动把手机推开了。
“够了。”
“不看了?”
“阿娘说,好东西不能一次看完。”她把两只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要留着。这样下次来的时候,还可以看。”
她说到“下次来的时候”这五个字时,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江然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头整理衣襟上那朵牡丹花,把花瓣上沾的一点点草莓汁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掉。擦得很认真,从花心往外,顺着纹路,一下一下。
柜柜在意识里轻轻“哇”了一声。
“锅锅,她好乖。窝好喜欢她。”
你不是早就绑定她了吗。
“那不一样。绑定系工作。喜欢系喜欢。”
兕子擦完牡丹花,抬起头。
“锅锅,窝要回去了。”
她从床上滑下来,蹲下去穿鞋。今天系鞋带比昨天快了一些,只打了两次,蝴蝶结还是歪的。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伸手去够铜把手。够不着。踮起脚尖,手指尖堪堪碰到,还是使不上力。
她回头看他。
江然走过去,帮她拉开柜门。
暖黄色的光涌出来。比昨天更亮了,像那边的天色正好。透过光幕,能看到那个宫装女子的背影,和昨天同一个位置,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在缝。针脚细密,红色的丝线在日光里微微反光。她缝几针就抬头看一眼衣柜的方向。
兕子一只脚迈进去了,又收回来。
转过来,仰起脸。
“锅锅,窝下次来的时候,可以带阿娘做的桂花糕吗?”
“可以。”
“可以带阿娘吗?”
江然顿了一下。
“现在还不行。”
“那以后呢?”
他想了想。
“以后可以。”
兕子点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现在不行,也没有问“以后”是多久。她把这个答案收下了,像收起那枚开元通宝、银镯子、平安扣和空养乐多瓶子一样,整整齐齐码在心里某个地方。
然后她迈进了衣柜。
光幕晃动了一下。她跑向长孙皇后。长孙皇后抬起头,放下手里的针线,张开手臂。兕子扑进去,把脸埋在母亲怀里。
长孙皇后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朝衣柜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暖黄色的光幕,隔着两个世界,她轻轻点了点头。
江然站在衣柜前,没有动。
光幕淡下去。柜门重新变成普通的樟木柜门,挂着他的外套,叠着他的毛衣。铜把手上又多了一小块新的磨痕,是兕子踮脚时指甲刮的。
柜柜的声音响起来,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锅锅。她阿娘,系不系知道窝们了?”
“……可能。”
“那她为神马没有害怕?”
江然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行道树绿得发亮,公交车靠站又驶离。远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系统通知。发送者:柜柜。内容:一个熊猫表情,抱着一颗小小的草莓。下面一行字。
“窝也觉得,以后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