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要素履以往,我们总是不甘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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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克力吃完了,矿泉水也见了底,两个人瘫在阁楼里,谁都不想动。
懒人沙发被黄子弘凡一个人占着,温橙也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边缘,后脑勺仰过去搭在沙发扶手上,露出一截脖子和下巴。
阁楼顶上的那盏吊灯发出暖黄色的光,不太亮敞,但刚好够看清彼此的脸。
黄子弘凡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包薯片,已经吃了一半,碎屑掉在懒人沙发的褶皱里,黄子弘凡有点小洁癖,捡起丢进了旁边的小狗垃圾桶里。
黄子弘凡你说如果有一天早上你醒来发现自己是只虫子怎么办?
黄子弘凡忽然开口,嘴里还嚼着薯片,声音含混不清。
温橙也简直无语,闭着眼睛,没动。
黄子弘凡用脚碰了碰她的膝盖。
黄子弘凡我在认真问你。
温橙也不会发生的事。
黄子弘凡万一呢?万一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大虫子,六条腿那种,你怎么办?
温橙也那我把你吃了。
黄子弘凡为什么吃我?你变成大虫子我肯定第一个吓死。
温橙也因为你吵。
黄子弘凡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接上了。
黄子弘凡那你变成虫子了还挑食,专挑我这种话多的吃,那些安静的你不吃?
温橙也安静的不好吃。
黄子弘凡你这个人……
黄子弘凡把薯片袋放到一边,整个人从懒人沙发里坐起来了一点,膝盖曲起来,两只手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温橙也的侧脸。
黄子弘凡连吃东西的逻辑都这么奇怪。
温橙也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黄子弘凡盯着她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看了两秒,然后继续输出。
黄子弘凡我跟你说我前两天刷到一个视频,说人在临死前脑子里会快速回放自己的一生,像放电影一样,特别快,几秒钟就放完了。你说那个回放是倒着放的还是正着放的?
温橙也你没别的话题了吗?
黄子弘凡我在思考人生。
温橙也你思考的人生就是研究自己死之前怎么看回放?
黄子弘凡一本正经的小嘴叭叭。
黄子弘凡这很重要,万一是倒着放的,那你的人生就是从死到生,越活越年轻,最后变成一个细胞,那多没意思。万一是正着放的,你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你死的那个瞬间,那你等于把死看了两遍,也太惨了。
温橙也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头顶那盏吊灯,灯泡外面没有灯罩,裸露的钨丝发出嗡嗡的微弱声响。
温橙也你不会想这些的,真到那个时候你脑子里只会有一个念头。
黄子弘凡什么念头?
温橙也好吵,好想死。
黄子弘凡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伸手抹了抹眼角,好像真的笑出了眼泪。
黄子弘凡橙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幽默?
温橙也我没在幽默。
黄子弘凡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表情都特别认真,但你就是故意在损我,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温橙也没承认也没否认,重新闭上了眼睛。
黄子弘凡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的嘴又开始了,这次换了个方向,从死亡回放跳到了他最近在网上看到的一个冷知识,说章鱼有三个心脏,其中两个专门负责给鳃供血,第三个负责给全身供血,然后他问温橙也如果她是章鱼,会把第三个心脏分给谁。
温橙也没回答。
黄子弘凡如果是我,我会分给我妈……
黄子弘凡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黄子弘凡不对,分给你也行,反正你有两个心脏也够用了,你那个冷冰冰的性格用一颗心脏就够了,另一颗可以捐给别人。
温橙也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温橙也的声音从沙发下面传上来,带着一种被吵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疲惫。
黄子弘凡不能。
温橙也为什么?
黄子弘凡因为我下周就走了,你现在不许想安静,等我走了你随便安静,想安静多久安静多久,但现在不行,现在你得听我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语速还是那么快,像开了倍速,但最后那句话的尾巴上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撒娇,又像是在陈述一个连他自己也不太愿意承认的事实。
温橙也没接话。
黄子弘凡又开始了新的话题,这次说的是他在波士顿遇到的一个流浪汉,那个流浪汉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他公寓楼下的长椅上,穿一件很旧的军绿色夹克,跟路过的每个人打招呼,不管对方理不理他,他说那个人让他想起了一个什么人,但想不起来了,然后又说想不起来就算了反正也不是很重要。
温橙也把双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捂住了耳朵。
黄子弘凡的声音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单向玻璃,那声音还是在往她耳朵里钻,她捂得更紧了一点,手掌贴住耳朵,指尖碰到自己的头发,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那里一下一下地跳。
她听到黄子弘凡的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温橙也感觉到懒人沙发动了一下,他站起来了,脚步声从她身后绕过来,然后是地板上膝盖落地的闷响。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左手手腕,把她的手从耳朵上拉开了。
黄子弘凡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手指刚好圈住她腕骨上面那一小截,他的手指很长,指腹有弹吉他磨出来的薄茧,贴在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上,能感觉到脉搏在那里跳,和他的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皮。
黄子弘凡你捂耳朵也没用……
他的声音比刚才近了很多,近得温橙也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落在自己的脸颊上。
黄子弘凡我又不是第一次你捂耳朵,从你小学就开始捂耳朵了,你捂耳朵我就把你手机的录音打开,录下来,等你什么时候想听了就放出来听。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那双圆圆的小狗眼里全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毫无自觉的亲昵。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靠得有多近,更不知道自己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箍出了一个小小的、浅浅的凹陷。
温橙也看着他,没有甩开他的手。
她知道应该甩开,不是因为讨厌他,而是因为太近了,近到她能看到他眼镜片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近到她能数清楚他睫毛的根数。
但她没有甩开,因为她觉得如果甩开了,就显得她很在意这个距离,而她在意吗?她的确在意,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在意。
温橙也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温橙也你说完了没有?
黄子弘凡没有。
他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还攥着。
黄子弘凡我想说什么来着,被你一打岔给忘了。
温橙也那你快想。
黄子弘凡你别催我,你一催我就想不起来,你越催我越想不起来,你不催我说不定就想起来了,但你一催我……
温橙也你现在就在说废话。
黄子弘凡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
黄子弘凡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但不是放开的,是指头一根一根地松开的,像是不太舍得一下子全部放掉,大拇指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在她的腕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黄子弘凡我这张嘴跟我这个人一样,停不下来。
温橙也把手收回来,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红痕,是刚才被他攥出来的,不太明显,但能看出来。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了。
黄子弘凡没有回到懒人沙发上去,他就那么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只蹲在主人面前的、等着被摸头的小狗狗。
他的卷毛从头顶垂下来,搭在额前,几乎要遮住眼睛,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皱了皱鼻子想把它拱上去,失败了。
温橙也伸手帮他把眼镜推上去了。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鼻梁,很轻,像蜻蜓点水一样,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但黄子弘凡的鼻子皱了一下,不是不舒服,是那种,被摸了一下之后本能地想要蹭回去的动作,但他忍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待着,一个蹲着一个坐着,中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阁楼里很安静,吊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冰箱偶尔响一下,压缩机的声音沉闷而短暂。
黄子弘凡橙子。
黄子弘凡忽然压低声音,像是在说悄悄话一样。
温橙也嗯。
黄子弘凡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
温橙也看着他,他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眼睛里的光比平时暗了一点,不是不开心,是那种忽然想到了一些平时不会去想的事情之后才会有的、短暂的认真。
他不知道黄子弘凡怎么了,好像能感觉到他心事很多,不像走之前那样随心所欲了。
温橙也不知道,没死过。
黄子弘凡我不是在问你这个,我是在问你觉得会去哪儿。就是那种,你信不信有天堂啊地狱啊什么的,或者变成星星啊,或者投胎转世啊什么的。
温橙也想了想。
她学法医学,学的是人体的结构和死亡的过程,她知道心跳停止之后大脑还会存活几分钟,知道肌肉在死后几小时内会变得僵硬,知道尸斑是怎么形成的、腐败是怎么开始的。她知道死亡是什么,但她不知道死亡之后是什么。
温橙也我觉得什么都没有了,人死了就是死了,意识消失了,不会再有任何感觉,不会去天堂也不会下地狱,就像睡着了一样,但连梦都不会做。
黄子弘凡听完沉默了几秒。
黄子弘凡你说得也太吓人了。
温橙也你问我的。
黄子弘凡我问你是想听你说点浪漫的,比如我们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对方那种,你倒好,直接给我整成永久的无梦睡眠。
温橙也我不说假话。
黄子弘凡嘟囔了一句。
黄子弘凡我知道你从来不说假话,但有时候真话也挺伤人的你知道吗。
温橙也没接话,她看着他,他的表情有点委屈,嘴巴微微嘟着,眉毛往下撇,她知道,他就是那种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人,但看到他这个表情,她还是觉得有点好笑。
温橙也那你呢?你信什么?
黄子弘凡我信那个,人死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然后活着的人想你了就抬头看看,你就在那儿眨眼睛。
温橙也星星不会眨眼睛,那是大气湍流造成的视觉效果。
黄子弘凡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分析法医学?
温橙也我就是告诉你事实。
黄子弘凡我不要事实,我要浪漫!
黄子弘凡理直气壮地说。
黄子弘凡等我死了,我就变成一颗特别亮的星星,你每次抬头都能看到我,然后你就会想,黄子弘凡这个人在上面也没闲着,还在发光发热呢。
温橙也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温橙也那你最好变亮一点,北京的空气质量,不够亮看不见。
黄子弘凡被她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点,因为她说的是事实——北京的空气确实不好,晚上确实看不到几颗星星。他憋了好几秒,最后只说了一句。
黄子弘凡那你搬到空气质量好的地方住。
温橙也凭什么我搬?
黄子弘凡因为你在下面啊,我又不能把星星搬到你头顶上,你得自己走到能看见我的地方。
温橙也那我不如直接把你忘了,省得麻烦。
黄子弘凡顿时瞪大了眼睛。
黄子弘凡你说什么?你要把我忘了?
温橙也嗯。
黄子弘凡你忘一个试试。
温橙也试试就试试。
黄子弘凡温橙子!
黄子弘凡忽然认真起来,往前凑了凑,两个人的鼻尖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十厘米,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黄子弘凡你不能把我忘了,你要是把我忘了我就从天上掉下来砸你头上。
温橙也那你先把自己变成流星。
黄子弘凡你以为我不会?我黄子弘凡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到的。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吊灯的光落在两个人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就像是装着一小片碎星光。
温橙也先移开了视线。
不是因为她输了,是因为她觉得再看下去可能会发生一些她不擅长处理的事情。
她把目光落在旁边墙上那张大合照上,照片里穿小狗衣服的小男孩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穿小猫衣服的小女孩冷着脸但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温橙也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嗯。
温橙也你以后死了打算怎么搞?
黄子弘凡什么叫怎么搞?
温橙也就是葬在哪里,怎么葬,土葬还是火葬,还是捐给医学院当大体老师。
黄子弘凡听到“大体老师”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吓得他无比震惊。
黄子弘凡你要把我捐给医学院?给你当大体老师?
温橙也我没说要把你捐了,我问你的意愿。
黄子弘凡我的意愿是,葬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有山有水有树,春天有花秋天有落叶,最好旁边还有一条小溪,水声潺潺的那种,然后立一块碑,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和我写过的、唱过的所有歌的歌名,歌迷可以来给我献花。
温橙也你想得还挺全,而且得多大的碑啊。
黄子弘凡那当然,我想过好多次了。
温橙也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点。她靠在沙发边缘上,整个人陷进去了。
温橙也你的想法太麻烦了,又要找地方又要立碑,还得有人维护,时间长了就没人管了。
黄子弘凡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温橙也想了想。
温橙也如果是我,那要不你把我火葬了吧。
黄子弘凡愣在那里。
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很复杂的东西。
黄子弘凡你在说什么?我在问你我的后事怎么办,你给我来这么一句,这跟我的后事有什么关系?
温橙也我只是顺便说一下我的。
黄子弘凡这种事情能顺便说吗?
温橙也为什么不能?
黄子弘凡因为——
黄子弘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被她绕进去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脑子重新运转起来。
黄子弘凡我们刚才在讨论我死了以后变成星星的事,然后你问我打算怎么葬,我说要葬在山清水秀的地方,然后你说太麻烦了,然后你说——
他停了一下,看着温橙也。
黄子弘凡你说要不你还是把我火葬了吧。
温橙也嗯。
黄子弘凡你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像什么吗?
温橙也像什么?
黄子弘凡像你让我把你烧了。
温橙也我就是这个意思。
黄子弘凡盯着她看了好久好久,确认她是认真的,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嘶”了一声,揉了揉后脑勺,然后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表情有一种被生活打败了的、认命的平静。
黄子弘凡橙子,你的脑回路真的和正常人不一样。
温橙也谢谢。
黄子弘凡我不是在夸你。
温橙也我知道。
黄子弘凡躺在地板上,伸出一只手,手指在天花板上的灯,轻轻点着闪过的星碎。
黄子弘凡行吧,那就火葬。
温橙也什么?
黄子弘凡我说行吧,听你的,火葬就火葬,反正我到时候也不在了,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你想烧就烧,想捐就捐,想埋就埋,都听你的。
温橙也低头看着他,他躺在地板上,卷毛散开铺在地上,像一朵棕色的云。他的表情很认真,但嘴角带着一个很小的笑,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欠揍的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带着一点纵容的笑。
温橙也你的后事为什么要听我的?
黄子弘凡想了想。
黄子弘凡因为我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爸妈之外,最靠谱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翻了个身,面朝地板,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尖红了。
温橙也看着他那双红得不像话的耳朵,没有说话。
她把手伸过去,在他后脑勺的卷毛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小时候那样,不轻不重的。
黄子弘凡没有抬头,但嘴角在胳膊的缝隙里弯了一下。
阁楼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冰箱偶尔响一下,和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距离的、节奏不同频的呼吸声。
只是这个时候、温橙也不懂他为什么这么悲观,她只是觉得,黄子弘凡脑袋很天马行空,总是想一出是一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