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岁月似水流年,仍在灯火中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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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子弘凡躺在地上没起来,深色的实木地板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一小块,他就那么四仰八叉的摊着,四肢随意地散开。
吊灯的光直晃晃地照下来,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觉得刺眼,伸手在脸前面挡了一下,又放下了,好像连抬手的力气都懒得费。
温橙也还靠坐在懒人沙发边上,后脑勺搭在扶手上,脖子仰着,露出一截白得有点过分的皮肤。阁楼里安静得能听到灯泡里钨丝振动的声音,很细,很高,像小蚊子扇动着翅膀。
温橙也你还不起来?
黄子弘凡不想起。
温橙也地板凉。
黄子弘凡凉点好,凉点清醒。
温橙也你要清醒干嘛?
黄子弘凡没回答,顿了一会,他把手枕在脑后,盯着屋顶那条从这头延伸到那头的裂缝,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条裂缝有点像一条小溪流,又有点像一道闪电,又觉得像是人死后那道忘川,从这边到那边过去后,就会忘记一切。
他脑补了一堆奇怪的东西,随后看着看着又什么都不像了,就是一道缝,裂在那里,补也补不上,但也漏不了雨。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和温橙也聊那些有的没的,死亡啊,星星啊,火葬啊,土葬啊,这些话题太沉重了,更何况,他们才二十来岁。
但黄子弘凡觉得放在他们之间就轻飘飘的,打个比喻,就很像两片落叶在地上被风吹着打转,转到哪算哪,谁也不觉得奇怪。
他知道为什么。
或者说他大概知道,只是不太想承认。
他没工作,没有钱,20岁了,他甚至都还没有发过歌,他不想悲观,只是现状却让他不得不悲观,他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好像就这样了一样。
他下周就要回波士顿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十二个小时的时差,一万多公里。
这些数字他来回飞了好几次,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但每次想到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有一个地方被轻轻揪一下,不疼,就是不舒服,很酸。
他不想和温橙也分开。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年了,从第一次去伯克利的时候就开始了,但他从来没有认真地去想过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习惯了,习惯了每天能见到她,习惯了她冷着脸说“闭嘴”的样子,习惯了她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书、自己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话,习惯了这种各干各的但又待在同一个空间里的状态。
习惯了。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它让你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舍,什么是依赖,什么是爱。
尤其是青梅竹马,它把所有东西搅在一起,搅成一锅粥,你喝了一口觉得好烫,不知道怎么说,第二口觉得香,上瘾了似的,第三口就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了,反正就是得喝,不喝就很难受。
但黄子弘凡又很爱音乐,他不想放弃。
黄子弘凡翻了身,侧躺着,面朝温橙也的方向,她还在仰着头看电影。
黄子弘凡橙子。
温橙也嗯。
黄子弘凡你说人是不是有病?
温橙也你才有病。
黄子弘凡我不是说我,我是说所有人。
黄子弘凡用手指在地上画着圈圈,画了一个又一个,歪歪扭扭的。
黄子弘凡就是那种,明明知道分开是暂时的,但还是会难受,你说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温橙也没回答,但她的手指在双腿下上停了一下,攥紧了。
黄子弘凡我也不是难受……
黄子弘凡自己给自己找补,声音里的犹豫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
黄子弘凡就是有点……说不上来,反正你别多想。
温橙也我没多想。
黄子弘凡我知道你没多想,你从来不多想,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就是不多想。
温橙也你什么时候还会分析我了?
黄子弘凡我一直都会,我就是没跟你说。
黄子弘凡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黄子弘凡说了你又该说我有病了。
温橙也低头看了他一眼,他侧躺在地板上,蜷着身子,像一只把自己卷成圈睡觉的小狗。
卷毛乱糟糟的,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圆圆的脑袋顶和一只露在外面的耳朵,耳廓的形状很好看,轮廓分明,耳垂上那道小时候磕出来的疤在灯光下泛着,清晰无比。
温橙也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她不知道黄子弘凡为什么要和她聊这些。但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坐在这个阁楼里听着他说这些有的没的,没有走开,没有让他闭嘴,甚至还接了他的话。
换做她平时会做的就是听完第一句废话就应该直接站起来走人,但她没有,她坐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可能是习惯了。
习惯也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黄子弘凡习惯了,温橙也也习惯了。
黄子弘凡又翻了个身,平躺着,两只手搭在肚子上,指头交叉着,大拇指互相绕着圈,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喃喃自语。
黄子弘凡我不想你比我先死。
温橙也的手指顿了顿。
黄子弘凡你死了我怎么办,没人跟我吵架了,没人瞪我了,没人让我闭嘴了,那我不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多没意思。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黄子弘凡也没人帮我推眼镜了。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温橙也听到了,她每一句都听到了。
温橙也那你先死。
黄子弘凡转过头看她,表情有点复杂,眉毛蹙在一起,嘴巴噘着,像在琢磨她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黄子弘凡我先死你舍得吗?
温橙也有什么舍不得的。
黄子弘凡你说谎。
温橙也我没说谎。
黄子弘凡你就是说谎……
黄子弘凡翻了个身,趴在地板上,两只手撑着下巴,从下往上看她,那个角度让他的眼睛显得又大又圆,小狗眼亮晶晶的。
黄子弘凡你要是舍得,你就不会,算了,我不说了,说了你又要瞪我。
温橙也没瞪他,但她看着他,黄子弘凡认识她够久却也不知道她眼里到底什么情绪。
他没看出来,或者说他没敢看,因为怕自己看错了,怕自己自作多情,怕自作多情以为捡到了金子却发现里面其实是石头,所以他移开了目光。
沉默在阁楼里蔓延开来,无声无息的。
过了好一会儿,温橙也开口了。
温橙也你放假想不想回兰州?
黄子弘凡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话题转得太突然,他的脑子还没从死亡和星星的频道切换过来,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黄子弘凡兰州?
温橙也嗯,你不是好久没回去了?
甘肃兰州。他的家乡。
虽然他九岁就跟着爸妈搬到了成都,但每次有人问他“你是哪里人”的时候,他嘴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永远是甘肃兰州。
兰州拉面,黄河,白塔山,五泉山,还有那条穿城而过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踏实的大河。
他好久没回去了,上一次去还是高中的暑假,跟着爸妈回去看亲戚,待了不到一周就匆匆回了成都。
那个城市的记忆在他的脑子里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牛肉面馆里热气腾腾的大锅,中山桥上吹过的带着泥沙味道的风,还有小时候在黄河边扔石头的画面,石头扑通一声沉下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黄子弘凡想是想,但就这几天了,下周就走了,来不及吧?
温橙也来得及,兰州又不远,飞过去两个多小时。
黄子弘凡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温橙也你从兰州再回伯克利。
温橙也顿了顿继续说。
温橙也比从成都走方便,航线还多。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帮他规划一条更合理的行程路线。但黄子弘凡听出来了,她话里还有一层意思,她是想让他回一趟兰州,回那个他出生的地方,在离开之前再看一眼。
因为他下一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一年后,也许更久。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又觉得谢谢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纸,接不住她给的这个东西。
黄子弘凡你跟我一起去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太快了,太直接了,没经过大脑,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追都追不上。
但温橙也还要上课,他根本不知道她能不能请假。
黄子弘凡却没有把话收回,也没有找补,就那么看着她,等她回答。
阁楼里安静了一瞬。
温橙也行。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和铺垫,就像她答应陪他去超市买跳跳糖一样,就像她答应陪他看恐怖片一样,就像她过去十几年里答应他的无数件小事一样,轻描淡写得让人怀疑她到底有没有认真想过这个字的重量。
黄子弘凡看着她,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大合照上,好像在端详那个穿小猫衣服的小女孩嘴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吊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信。
黄子弘凡真的?
温橙也几乎是毫不犹豫回答他。
温橙也嗯。
黄子弘凡你请假?
温橙也嗯。
黄子弘凡你那个实验不管了?
温橙也回来再做。
黄子弘凡你不是说那个实验很重要,下周就要出结果。
温橙也黄子弘凡。
温橙也转过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但不是真的不耐烦,是那种被问烦了之后的、带着点嫌弃的打断。
温橙也你到底去不去?不去就算了。
黄子弘凡去去去去去。
黄子弘凡从地板上弹了起来,盘腿坐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就像是一只活力四射的小狗。
黄子弘凡当然去,你都说去了我能不去吗?我要是说不去你肯定要说那我自己去,然后你就真的一个人去了,然后回来跟我说兰州拉面有多好吃,气死我。
温橙也没否认,因为他说得对,她确实会这么做。
黄子弘凡的嘴又开始停不下来了,开始规划兰州的行程,要去吃哪家的牛肉面,要去中山桥看黄河,要去白塔山上看夜景,要去正宁路夜市喝牛奶鸡蛋醪糟,要去看那只小时候喂过的、不知道还在不在的黄河边雕塑旁边的铜牛。
他说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活过来了,眼睛亮得不像话,手在空中不停的比划着,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每个字都带着兴奋的颤音。
温橙也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一下头,大部分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坐在那里,看着他。
她看着他说话时眉毛上下挑着的样子,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比划的时候手指在空中划出的那些看不见的弧线。
这些东西她看了十几年,早就应该看腻了,但每次看的时候还是会觉得……
她觉得什么?
觉得他特别特别可爱。
黄子弘凡还在说,已经说到要去买那种包装很土的、上面印着黄河母亲雕像的纪念品了,说要带回去给波士顿的朋友看看,让他们知道他的家乡有多厉害。
温橙也从懒人沙发边上站起来,他还在说,她绕到他身后,他还在说,她推了推他的肩膀,他停下来,抬起头看她。
温橙也往那边去点。
黄子弘凡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块地方。温橙也在他旁边坐下来了,不是在地板上,是在懒人沙发上。
那个巨大的灰色豆袋被两个人压得往下陷了一大截,她和他之间的距离从平时的隔着一个人的位置缩到了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黄子弘凡的身体僵了一瞬,整个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
他感觉到了她肩膀的温度,隔着两层衣服,他的毛衣和她的卫衣。
温橙也你接着说。
温橙也听他说着,目光平视着前方那面摆满手办的置物柜。
黄子弘凡兰州那个牛肉面,你说要带我去哪家?
黄子弘凡把停在半空中的手放下来了,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子的布料。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但还是在说,说那家店在黄河边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但开了几十年了,汤底是秘方,他小时候每次回去都要去吃,他爸说他五岁的时候就能吃一整碗。
他说话的时候,肩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地,往温橙也那边靠了过去。
不是故意的,至少他自己觉得不是故意的,就是身体自然而然地往那个方向倾斜,像一棵参天大树朝着有阳光的方向生长一样。
温橙也没有躲,也没有往旁边挪。
她坐在懒人沙发里,身体被灰色的布料包裹着,旁边的黄子弘凡在说话,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带着他身体里那种永远用不完的热量和活力,像一个移动的小太阳,靠得近了就能感觉到他炙热的温度。
她往他身上靠了靠。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坐久了之后身体自然地寻找一个更舒服的支撑点。她的肩膀贴上了他的肩膀,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没有靠到他肩膀上,但距离那个位置只差不到十厘米。
黄子弘凡的声音又小了一点。
黄子弘凡那家店的辣椒油是自己炸的,特别香,你要微辣的话他就给你放一点点,但是那个香味还是会在,你吃第一口的时候就能感觉到。
他不知道自己说到哪里了,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的注意力全在左边肩膀上,那里有一小片皮肤隔着衣服在发烫,像被贴了一个暖宝宝,热量从那个点向四周扩散,传到脖子,传到耳朵,传到他整个左侧的身体里。
有点麻。
他偷偷侧了侧眼睛,看了一眼温橙也。
她没在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墙壁上,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什么都不在想的样子。但她的身体是放松的,靠在懒人沙发里,靠在他旁边,嗯,仿佛一只猫找到了一个舒服位置,不打算再动了。
黄子弘凡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那面墙。墙上那张大合照里,穿小狗衣服的小男孩和穿小猫衣服的小小女孩并肩坐着,那个夏天,他们也不可能再回得去了。
他忽然觉得,死了也不想和温橙也分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吓了一跳,心脏猛烈的跳动了一下,好像死了似的。
他又想,也不想温橙也比他先死。
但如果她先死了,他一个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如果他自己先死了,又舍不得留她一个人。
啧。
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病。
他把这些念头甩了甩,没甩掉,它们像口香糖一样粘在脑子里,怎么都扯不干净。
他索性不管了,就那么靠着温橙也,肩膀贴着她的肩膀,两个人一起陷在懒人沙发里,看着阁楼那扇小窗户外面暗黑色的夜空。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栋楼安静得像睡着了似的,吊灯的暖色光让俩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投射在地板上。
黄子弘凡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温橙也也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靠在一起,在懒人沙发上,在这个堆满了乱七八糟东西的小阁楼里,在这个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地方。
谁都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