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终于踏上了四海的航船,作别后各自寻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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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卖送到的时候,电影正放到一半。
屏幕上一个戴着眼镜的胖子被整蛊了,从椅子上摔下来,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裤裆裂了个口子,黄子弘凡笑得前仰后合,抱枕被他搂在怀里,整个人歪倒在沙发扶手上,嘴巴张得很大,笑声又响又亮,在客厅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门铃响了。
温橙也用脚踹了踹黄子弘凡的小腿。
温橙也去拿。
黄子弘凡正笑到一半,被这一脚踹得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手里的抱枕掉了,他手忙脚乱地接住,然后一脸委屈地看着温橙也。
黄子弘凡为什么是我去?
温橙也因为是你点的。
黄子弘凡那你也可以去啊,你腿又没断。
温橙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说话,但脚又抬起来了一点,脚尖对准了他大腿的方向。
黄子弘凡看了看她的脚,又看了看她的脸,迅速做出了判断。
黄子弘凡行行行我去我去!
他从沙发上爬起来,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开着地暖,所以地板很暖和,黄子弘凡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开始念叨。
黄子弘凡每次都是我跑腿,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你使唤我跟使唤自己家养的狗似的,不对,狗你还给喂吃的呢,你连吃的都不给我,上次我帮你拿快递你连声谢谢都没说。
温橙也坐在沙发上,裹着碎花毯子,目光跟着他的背影。
黄子弘凡走到玄关,一边开门一边继续疯狂输出。
黄子弘凡而且你那个快递特别重,我帮你从快递柜扛到三楼,胳膊都快断了,你开门第一句话不是谢谢,是你怎么才来,你说你这个人有没有良心。
他拉开门,外卖小哥拎着两个袋子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职业微笑,但眼神里透着一丝迷茫,显然听到了刚才那一长串控诉。
黄子弘凡接过袋子,冲外卖小哥说了声谢谢,然后把门关上,转过身来,嘴还是没停。
黄子弘凡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这辈子专门来给你当牛做马,不对,牛和马都没我这么勤快,牛还得让人牵着走呢,我是自己就走过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袋子放到茶几上,两个袋子,一大一小,大的是麻辣烫,小的是温橙也的那份。他蹲在茶几前面,把袋子打开,塑料碗的盖子一掀开,热气就冒上来了,花椒和辣椒的香味一下子散开,混着汤底的咸鲜味,整间客厅都是麻辣烫的味道。
黄子弘凡吸了吸鼻子,表情一下子变得很满足。
黄子弘凡好香啊。
停了没半分钟,然后又开始碎碎念。
黄子弘凡我跟你说这家麻辣烫是我找了半天才找到的,评分很高,评论都说汤底好喝,我专门挑了一个离咱们最近的,不然送过来就凉了,你看这个汤还是烫的,说明我没选错。
温橙也从他手里抽走了自己那份,把盖子掀开,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藕片、木耳、金针菇,胡萝卜,各种肉和丸子,没有香菜,和她平时点的一模一样。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藕,咬了一口,脆的。
黄子弘凡蹲在茶几旁边,捧着自己那碗麻辣烫,抬头看她吃了一口,表情带着一种期待被夸奖的紧张。
黄子弘凡好吃吗?
温橙也还行。
黄子弘凡还行是什么意思?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还行算什么评价?
温橙也又夹了一片木耳,嚼了两下,咽下去。
温橙也就是还行。
黄子弘凡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很大很夸张,整张脸都快皱到一起了,嘴角往下撇着,似乎表情里写满了我服了你了几个大字。他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那碗,嘴里塞了一大口粉丝,含混不清地说。
黄子弘凡你就不能夸我一次吗,就一次,哪怕你演一下也行啊。
温橙也看了他一眼。
他蹲在地上的姿势很难看,两条长腿折着,膝盖快顶到下巴了,手捧着碗,像只正在吃饭的小狗。毛衣的袖口沾了一点点的汤汁,他浑然不觉,嗦粉丝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声音,呼噜呼噜的,一点形象都没有。
依旧是没什么人样。
温橙也你蹲着吃不累吗?
黄子弘凡累啊……
黄子弘凡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根粉丝,吸溜一下吸进去了。
黄子弘凡但我懒得坐到沙发上去了,沙发太远了,我已经在这了,再挪过去好麻烦。
温橙也看着他嘴角那点汤汁,没说话。
黄子弘凡又嗦了一口粉丝,这次声音更大了,像是在故意制造噪音。他嚼了两下,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那个表情一看就是要开始搞事了。
黄子弘凡橙子,你说你以后毕业真的当法医了,是不是天天对着尸体?
温橙也嗯。
黄子弘凡那你解剖过真人吗?还是只解剖过那个什么……大体老师?
温橙也目前只解剖过大体老师。
黄子弘凡那以后呢?以后是不是就要解剖真人了?
温橙也嗯。
黄子弘凡又嗦了一口粉丝,嚼了嚼,咽了,然后放下筷子,两只手捧着碗,下巴搁在碗沿上,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酝酿什么。
黄子弘凡那你能不能解剖得温柔一点?就那种,轻轻的,别太用力,我怕疼。
温橙也懵了,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过去。
黄子弘凡正对着她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欠揍的顽劣,眼角眉梢又全是那种委屈巴巴。
温橙也跟你有什么关系?
黄子弘凡眨巴眨巴眼睛。
黄子弘凡万一呢,万一哪天我死了落到你手里了呢?
温橙也你死了我不会解剖你。
黄子弘凡为什么?因为你舍不得?
温橙也因为你太吵了,我怕你死了嘴巴还在动,还有,法医不会解剖正常死亡的人,除非你被人谋杀了。
黄子弘凡愣了一秒,然后大笑起来,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差点从蹲着的姿势翻过去,手忙脚乱地稳住碗,汤洒了一点出来,溅在茶几上,他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
黄子弘凡橙子你这个人真的,嘴巴比我还毒。
温橙也低头继续吃麻辣烫,没理他。
黄子弘凡笑够了,又凑过来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臂,他把碗放在茶几上,双手撑着膝盖,歪着头看她,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但那个认真一看就是装的,因为他的眼睛在笑。
黄子弘凡橙子,我跟你说个事。
温橙也说。
黄子弘凡你有没有发现,你对我特别凶?
温橙也抬头看他。
黄子弘凡你对别人都客客气气的,跟你同学说话也是那种,很正常的语气……
黄子弘凡掰着手指头数。
黄子弘凡但是你对我,永远都是闭嘴、去拿、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数数你今天跟我说了多少个命令句。
温橙也想了想。
温橙也那是因为你欠。
黄子弘凡一脸不服气哼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黄子弘凡我哪里欠了?我是一个多么善良、温柔、体贴、有爱心的好青年,我大老远从美国飞回来,给你端水果、陪你吃饭、陪你看电影、帮你拿外卖,你居然说我欠?
温橙也看着他。
他演戏的时候表情特别丰富,挑着眉,左边的眉毛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嘴巴一会儿嘟一会儿撇,整张脸没有一处是闲着的。配上那副挂在鼻梁上的复古玳瑁色眼镜和那一头乱蓬蓬的卷毛,看起来又好笑又好气。
温橙也你说完了没有?
黄子弘凡没有
黄子弘凡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表情变得更加欠揍。
黄子弘凡我还有很多话要说,比如说——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眼睛眯起来,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你想打我的气场。
黄子弘凡比如说,你这个人吧,从小就爱使唤我,我还一直对你很好,我小时候不懂事,以为这是青梅竹马之间的正常互动,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
他顿了一下,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半个调,温橙也紧张到以为自己暗恋被他发现了,随后黄子弘凡的语气里全是故意的挑衅。
黄子弘凡这叫父爱如山。
温橙也顿时筷子停在半空中。
黄子弘凡你看啊!橙子。
黄子弘凡见她没反应,胆子更大了,坐直了身子,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黄子弘凡你使唤我、骂我、嫌弃我,但我还是不记仇、不生气、随叫随到,你说这是什么?这不是父爱是什么?
他越说越来劲,双手在空中比划着,幅度越来越大,越说越激动,都快把自己洗脑了,眼镜因为动作太大往下滑了一截,他把眼镜摘下去了。
黄子弘凡你想想,你和温叔叔是不是也这样?你让你温叔叔去干活,温叔叔嘴上叨叨两句,但身体很诚实,对吧?这就是父爱,无条件的、不求回报的、深沉而伟大的。
温橙也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嗯?
温橙也你再胡说八道一个字,我把你现在就解剖了。
温橙也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语气很淡定,但冷冷的,温橙也声音太御了,再加上她没情绪化就很冷,甚至嘴角都没有动一下,唇瓣也没有动。她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带任何威胁的成分,但正因为如此,听起来格外认真。
黄子弘凡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
他完全没有被吓到,反而笑得更大声了,整个人笑得趴在茶几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碗里的汤差点又洒出来。
温橙也皱眉。
温橙也你笑什么。
黄子弘凡我笑你啊……
黄子弘凡抬起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伸手擦了擦眼角。
黄子弘凡你威胁人的时候能不能换个表情?你说要解剖我的时候,你根本没看我哎,你让我怎么怕?ᡴ⁽˶ᵔᴗᵔ˶⁾ꪫ
温橙也把筷子放下,转过身正对着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温橙也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黄子弘凡也收起了笑容,和她对视了两秒钟。他看着她那双没什么波动的眼睛,看着她那张从来不给他好脸色的脸,看着她坐在沙发上裹着碎花毯子的样子,明明是在说最狠的话,但对黄子弘凡来讲她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只炸毛的猫,又凶又好笑。
其实是黄子弘凡习惯了这样的温橙也。
黄子弘凡没有没有,你没有开玩笑,你认真的!
黄子弘凡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但嘴角还是压不住。
黄子弘凡你是未来的法医温女士,你说解剖谁就解剖谁,你说怎么切就怎么切,我完全尊重你的专业判断。
温橙也盯着他看了看,确定他嘴里的尊重跟实际行动没有任何关系,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麻辣烫。
黄子弘凡安静了大概也就几秒钟。
然后他又开口了。
黄子弘凡但是橙子,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
温橙也闭嘴。
黄子弘凡你看你又不让我说话,我真的很难受呜呜呜。•̆₃•̑
黄子弘凡把碗重新端起来,一边挑粉丝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很。
黄子弘凡我就是想问一下,你解剖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那种情况,就是明明该害怕的,但就是不怕,你说这是什么心理问题?
温橙也没回答。
黄子弘凡我帮你分析一下啊
黄子弘凡挑了一筷子粉丝,举在半空中晾了晾,然后一口吸进去,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
黄子弘凡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说,你对我凶、对我冷脸、对我爱答不理,但其实你挺享受的?
温橙也抬起头。
黄子弘凡被她看得心虚了一秒,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露出一个自认为很帅但实际上很欠揍的笑容。
黄子弘凡就那种,你想引起我注意,但不好意思直接说,所以就用这种方式。
温橙也拿起手边的抱枕,砸了过去。
黄子弘凡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抱枕稳稳当当落在他怀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笑得眼睛弯弯的,嘴巴咧得很大,牙齿都漏出来了,傻不愣登的。
黄子弘凡你看,你又恼羞成怒了。
温橙也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端起麻辣烫碗,一口一口地吃,不再看他。
但只有温橙也知道,她很喜欢他。
黄子弘凡在她身后笑了一会儿,笑够了之后安静下来,也低头开始吃自己的那份。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吃东西的声音,和电视机里传来的电影对白,那个香港喜剧片还在放,但谁都没在看。
过了一会儿,温橙也感觉到沙发陷了一下。
黄子弘凡端着碗坐到了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没说话,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一边吃一边看电视,偶尔吸一下鼻子,偶尔嚼东西的时候发出一点声音。
温橙也余光扫了他一眼,黄子弘凡戴上了自己的近视眼镜。
他吃东西的时候嘴巴闭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镜总掉,皱皱眉想把眼镜推上去,没动。
他皱了第二次,还是没动。
第三次的时候,温橙也伸手帮他把眼镜推上去了。
动作很快,快到黄子弘凡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手已经收回去了。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温橙也已经转回去了,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和一个冷冰冰的侧脸。
黄子弘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不是之前那种张扬的、欠揍的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别人不容易发现的笑。
然后他继续吃东西,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过了大概一分钟,温橙也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
黄子弘凡谢谢啊。
她没回答。
但裹着碎花毯子的肩膀动了一下,好像是往旁边挪了挪,又好像没有。
黄子弘凡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放下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看着温橙也的侧脸,忽然开口。
黄子弘凡橙子。
温橙也又怎么了?
黄子弘凡你刚才说要把我解剖了,是认真的吗?
温橙也认真的。
黄子弘凡那你打算从哪里开始切?
温橙也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是真的不怕死的意思。
黄子弘凡迎着她的目光,表情无辜得像只刚拆完家的小狗,眨巴了好几下
黄子弘凡我就是想提前知道一下,好有个心理准备。
温橙也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他闭嘴的话。
温橙也从嘴巴开始。
黄子弘凡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在嘴巴上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但眼睛里的笑一点都没少,反而更浓了。
他终于安静了。
温橙也转过头,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没人看的电影,嘴角动了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麻辣烫的味道还没散干净,混着电视机里传出来的粤语对白,和两个人偶尔碰到一起又迅速分开的肩膀。
温橙也吃完了最后一片藕,把碗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把碎花毯子拉到下巴。
旁边那个人终于不说话了。
但她知道,这种安静撑不了多久。
果然,三十秒后,旁边传来一个压得很低很低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黄子弘凡从嘴巴开始解剖,那不就是让我闭嘴嘛,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温橙子你可真行( ⩌ - ⩌ )
她故意闭上眼睛,假装没听到。
嘴角弯了一下。
那抹笑快的就像是错觉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