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火4】什么恐怖片这么不恐怖

“多少次无谓的羁绊，不断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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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温橙也爸妈就出门了。

张梦茹走之前把早饭热在锅里，在桌上留了张纸条：“橙橙，午饭自己解决，晚上回来。”

温橙也看了一眼，把纸条对折扔进垃圾桶，盛了碗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粥还没喝完，门铃就响了。

温橙也不用猜都知道是谁。这栋楼里除了黄子弘凡，没人会在早上八点半按别人家门铃，而且按得这么急，三下，停五秒，再三下，就跟那个发摩斯密码似的。

她放下勺子，走过去开门。

黄子弘凡站在门口，换了一身衣服，今天穿的是件蓝白色宽松毛衣，下面配了条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还是那双没系好鞋带的白板鞋，头发比昨天更卷了，估计是刚睡醒没打理，左边塌下去一块，右边翘起来一撮，像个没梳毛的泰迪狗似的。

他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保鲜膜蒙着，里面是切成块的苹果和橙子，还有几颗草莓，他把盘子往前递了递。

温橙也看了看那盘水果，又看了看他的脸，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看起来昨晚没睡好。

她接过盘子。

黄子弘凡跟着她走进来，很自然地换了鞋，鞋柜上他的拖鞋还在，那双灰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柴犬，是他高中时候自己买的，穿了好几年了。

温橙也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回餐桌前继续喝粥。

黄子弘凡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歪着头看她喝粥。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黄子弘凡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撒娇，但他自己不觉得。

温橙也喝了口粥，没说话。

他往前凑了凑，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她，那个角度看起来特别像一只在讨零食的小狗。

黎枝放下勺子，看了他一眼。

黄子弘凡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跑到客厅打开电视，开始在视频平台里翻。他盘腿坐在地毯上，遥控器按得飞快，界面一页一页地跳。

他回头看了黎枝一眼，表情里带着一点试探。

黄子弘凡自顾自的说着。

温橙也端着粥碗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黄子弘凡翻了好一会儿，最后停在一部国产恐怖片上。封面是一个穿红衣服的长发女人，脸色惨白，眼睛是两个黑洞，背景是一栋老旧的木楼。评分不高，但评论里有人说“这部的鬼是真的鬼，不是幻觉”，黄子弘凡被这个评论说服了，点了播放。

他一边说一边从沙发上拽了个抱枕抱在怀里，然后往温橙也那边挪了挪，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一个座垫的距离。

温橙也没动。

黄子弘凡自己又挪了挪，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半个座垫。

电影开始了。

开头是一段很长的空镜头，阴天，一个破旧的村子，灰瓦白墙，巷子里飘着纸钱。配乐是那种很传统的二胡和笛子，拉得很慢很凄厉，音调忽高忽低，像有人在哭。

黄子弘凡抱着抱枕，缩了缩脖子。

温橙也靠在沙发上，表情没什么变化，手里端着粥碗，又喝了一口，黄子弘凡吃着零食。

第一个恐怖镜头来得很快。主角半夜醒来，看到床尾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长头发垂到腰，背对着他。主角叫了一声，那个女人的头慢慢转过来，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脸上的皮肤像干裂的墙皮一样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一层暗红色的、还在微微搏动的肌肉。

黄子弘凡嘶了一声，把抱枕举高了一点抱着，双腿盘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温橙也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在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她的视线一直没离开屏幕，看那个女鬼转头的画面，表情就跟看天气预报似的。

电影继续。

女鬼开始跟着主角。主角走到哪她都跟在后面，有时候在镜子里，有时候在窗户外面，有时候就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一动不动。每次出现的时候，她的脸都比上一次更烂一些，先是皮肤脱落，然后是肌肉腐烂，最后露出一块一块的白骨，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黢黢的洞，从里面往外渗黑色的液体。

黄子弘凡的手从抱枕上慢慢移到温橙也的胳膊上，搭了一下，又觉得不太对，缩了回去，改拽自己毛衣的袖口。

温橙也余光扫了一眼他拽袖口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女鬼的脸来了一次超大特写。整个屏幕都是她的脸，皮肤几乎是灰白色的，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疮口，有些疮口已经溃烂了，流着黄色的脓液，和着暗红色的血，从脸颊一直淌到下巴，滴在地上。她的嘴唇是紫色的，嘴角向上咧着，露出一个不像笑的笑容，牙齿上全是血。

黄子弘凡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抱枕直接盖住了整张脸，声音从抱枕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温橙也看着屏幕上那张溃烂的脸，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

黄子弘凡把抱枕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眼睛瞪着她。

温橙也没理他，继续看屏幕。

电影进入后半段，女鬼开始杀人了。

第一个死的是村里一个嘴碎的老太太。她在自家厨房里被女鬼掐住脖子，镜头给了她脸一个大特写，脸涨成紫色，舌头伸出来，眼珠子往外凸，脚在灶台上乱蹬，把锅碗瓢盆踢得叮当响。然后画面切到外面，只听到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就安静了。

黄子弘凡的手指又搭上了温橙也的胳膊，这次没缩回去，就那么搭着，指尖有点凉。

温橙也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起头继续看屏幕。

第二个死的是一个年轻男人。女鬼把他从二楼窗户拖了出去，掉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脑袋先着地，血从耳朵里流出来，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洇开一大片。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女鬼杀人的方式越来越残忍。第六个死者是被分尸的，这也是整部电影里最血腥的一段。镜头没有切，直直地对着那个画面，女鬼用一把生锈的菜刀，一下一下地把一个中年男人的四肢从身体上卸下来。刀不快，锯了好几下才锯断一根骨头，骨茬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断面参差不齐。血溅得到处都是，墙上、地上、女鬼的红衣服上，全是暗红色的血。

手臂被扔在灶台边上，腿被丢在门口，躯干留在原地，内脏从腹腔里滑出来，灰紫色的肠子拖了一地，头被砍下来之后滚到了桌子底下，眼睛还睁着，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

黄子弘凡的手从搭着变成了攥着，攥着温橙也胳膊上的袖子，力道不大，但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整个人侧过来了一点，半边肩膀几乎贴上了黎枝的手臂，眼睛倒是还看着屏幕，但瞳孔缩得很小，呼吸也快了不少。

温橙也全程看着那个分尸的镜头，一下都没眨眼睛。

她的表情就像在看一段老师发来的解剖教学视频，甚至带着一点观察的意味，那个骨茬的形状，那个断裂面的角度，还有内脏滑出来的顺序。

其实温橙也脑子里自动在做对比：这个分尸手法和她在大体老师身上见过的那些切口不太一样，电影里的切口太整齐了，真实的骨头没那么好锯。

但她没说这些。

第七个，第八个。

最后连主角都死了。主角是个年轻的记者，来这个村子调查女鬼的来历，查到最后发现女鬼生前是被村里人毒死的，她怀了孩子，孩子的父亲不认，村里人觉得她不检点，在井水里下了毒。主角找到了证据，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就在那口井边被女鬼拖了下去。镜头跟着主角坠入井中，一片漆黑，只听到水花溅起的声音，然后是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屏幕上出现了字幕：三个月后，另一个记者来到这个村子，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井边的石头上，多了一行用指甲刻出来的字。

“他们都该死”。

全片结束。

黄子弘凡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他松开温橙也的袖子，才发现自己把她的袖口攥出了一片褶子，伸手去抚了抚，没抚平，又拍了拍。

他说，声音还带着一点没缓过来的紧绷。

温橙也看了一眼袖口上的褶子，没在意。

她拿起遥控器，退出播放界面，屏幕上回到了视频平台的首页。

温橙也忽然开口，语气和平时说话一模一样，她在做一个简单的总结。

黄子弘凡转过头看她，等着她说下去。

温橙也顿了一下，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盘还没动过的水果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平静，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粥有点烫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没有被吓到的惊慌，也没有看到血腥场面的不适，更没有对剧情发表什么深刻的感慨，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她杀疯了。

黄子弘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最后连眼睛都在笑，眼角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他的笑点有时候很奇怪，但这次他是真的觉得好笑，一个天天对着尸体和骨架的法医学生，看完一部全员死亡的血腥恐怖片，给出的评价居然是一句这么接地气的话。

他笑够了之后点了点头。

温橙也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声音清脆。

黄子弘凡歪着头看她吃苹果的样子，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散干净的笑。

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一点佩服，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温橙也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

黄子弘凡听完，沉默了。

黄子弘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回头去看电视屏幕，但电视已经关了，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他歪在沙发上，温橙也坐得笔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倒影里的肩膀是挨在一起的。

他盯着那个倒影看了看，然后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拿起一块橙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温橙也没听清，问了一句。

黄子弘凡把橙子咽下去，转过身来，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欠揍的样子。

温橙也靠在沙发上，想了想。

黄子弘凡蹲在茶几边上开始点外卖，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嘴里又开始碎碎念。

温橙也坐在沙发上，看着蹲在茶几旁边的黄子弘凡。他的卷毛从头顶看过去更乱了，有一撮翘得特别高，像一个弯弯的一枚小逗号。那件奶白色毛衣的领口太大，从她的角度看下去，能看见他的后颈，晒出了一条分界线，上面是白的，下面是深一个色号的肤色。

她看了一秒，移开了视线。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线从淡蓝色的窗帘后面透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芒。楼上没有声音，黄子弘凡的爸妈也出门了，安静得只有他点外卖时嘴里念叨的碎碎念。

温橙也把脚缩到沙发上，双手环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黄子弘凡点完外卖，抬头看她这个样子，愣了一下。

黄子弘凡看了她两秒，站起来走到玄关，从衣架上扯下来一条毯子，是张梦茹平时看电视盖腿的那条，碎花的，粉蓝色底上面印着小雏菊。他拿着毯子走回来，二话不说抖开，往她身上一盖。

动作很随意、很酷。

温橙也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碎花毯子，又抬头看了看黄子弘凡。他已经转过身去了，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一半，说了一句“太亮了刺眼”，然后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又开始翻。

温橙也没说话，他说这话虽然有点好笑，但黄子弘凡怕也确实是事实，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肩膀。

黄子弘凡翻到一个老掉牙的香港喜剧片，点了播放，开头那段熟悉的配乐响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了，把抱枕重新抱回怀里，往沙发上一靠，两条长腿伸到茶几上，脚踝交叠着。

温橙也坐在他旁边，裹着碎花毯子，看着屏幕上那些夸张的表演和低级的笑料，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

但黄子弘凡笑的时候，她的嘴角会跟着一起动一下。

不是很明显的那种笑，就是嘴角的一个很小的弧度，像小孩子往河水里丢了一颗小石子荡起的涟漪，又小且转瞬即逝。

甚至她自己可能都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