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苏棠渐渐习惯了片场的节奏。
《长夜未央》的拍摄强度很大,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是常态。苏棠的戏份集中在头两个月,几乎每天都有通告,有时候是跟张凌赫的对手戏,更多时候是她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发现张凌赫在片场是一个很安静的人。
不拍戏的时候,他大多数时间都坐在角落里看剧本,偶尔和助理说两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到别人。他对工作人员很有礼貌,从不发火,也不摆架子,但也不会刻意去社交或者热络。他就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植物,安安静静地生长,不争不抢,但你就是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苏棠觉得他像一座冰山,远远看去冷冰冰的,走近了才发现其实没有那么冷,只是不太会主动靠近别人。
她决定主动一点。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觉得演员之间需要有好的默契,而默契这种东西,不是靠各自闷头演戏就能培养出来的。她演了十六年戏,合作过各种各样的演员,知道什么样的合作方式最有效率——那就是把对手演员变成朋友。
至少她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那天中午,苏棠端着盒饭走到张凌赫常坐的那个角落,在他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张凌赫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有些意外。
“盒饭好吃吗?”苏棠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还行。”张凌赫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红烧肉不错。”
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盒饭里的红烧肉,笑了一下:“那我尝尝。”
她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吃完了午饭。期间他们聊了几句关于剧本的事,苏棠问了他对夜冥这个角色的理解,张凌赫想了想,说:“他是一个很执着的人,但这种执着有时候也是一种自私。”
苏棠愣了一下。这个角度她没有想过。
“怎么说?”
“他对长歌的执念太深了,深到他看不到身边其他人的感情。瑶姬爱了他几千年,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选择了忽略。”张凌赫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思考之后才说出来的,“这不是善良,这是残忍。”
苏棠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细腻得多。
“所以你演夜冥的时候,会带着这种理解去演?”她问。
张凌赫点了点头:“对。他不是一个完美的角色,他有缺陷,有自私的一面。但这恰恰让他更真实。如果夜冥是一个完美的、没有缺点的神,那这个故事就没有意义了。正是因为他不完美,正是因为他的执着和自私,才让瑶姬的牺牲显得更加可贵。”
苏棠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说得对。我之前一直觉得瑶姬太苦了,但现在想想,她的苦有一部分是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不值得的人。”
张凌赫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值得更好的人。”他说。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到苏棠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她没有听错,因为张凌赫说完之后就移开了视线,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耳朵尖似乎红了一点。
苏棠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吃饭,心跳又开始了那种不受控制的加速。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一起吃午饭。
不是什么约定好的事情,就是自然而然地,苏棠端着盒饭走到那个角落,张凌赫已经坐在那里了。有时候他来得早,有时候她来得早,但不管谁先到,另一个人总会走过来坐下。
他们聊剧本,聊角色,聊以前拍过的戏,偶尔也聊一些跟工作无关的事情。苏棠发现张凌赫其实不是一个话少的人,他只是需要时间预热。一旦打开了话匣子,他会说很多有趣的事情,语气平淡但内容生动,偶尔还会冒出一两句冷幽默,把苏棠逗得笑出声来。
有一天,他们聊到了出道时间。
“我是童星出身,十岁就出道了。”苏棠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算起来我已经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十六年了。”
张凌赫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惊讶:“你看起来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在圈子里待了十六年的人。”张凌赫说,“你身上没有那种……怎么说呢,被磨平了的感觉。很多人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眼睛里会没有光。但你的眼睛还是很亮。”
苏棠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十六年,她见过太多的人情冷暖,经历过太多的起起落落。她以为自己早就变得坚硬了,但张凌赫说她没有。
“你呢?”她问,把话题从他身上引开,“你出道几年了?”
“四年。”张凌赫说,“我是半路出家的,大学学的不是表演。”
“我知道,”苏棠说,然后立刻后悔了,“我是说……我看过你的采访。”
张凌赫挑了挑眉,嘴角有一个微不可察的上扬:“你看了我的采访?”
“就……随便看看,”苏棠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漫不经心,“了解合作演员是基本的职业素养。”
“那你了解得怎么样了?”张凌赫问。
苏棠想了想,说:“你是江苏人,1997年出生,身高188,南京师范大学电气工程专业毕业,大二的时候被经纪公司发掘,拍了第一部戏《少女大人》,然后演了《苍兰诀》里的长珩仙君,火了。你喜欢吃辣,但胃不太好,所以不能多吃。你养了一只猫,名字叫等等,是只英短。你平时不太爱说话,但跟熟悉的人在一起会变得话多。你的冷幽默很致命,经常把人噎得说不出话。”
她说完了才发现张凌赫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连等等都知道?”他问。
苏棠的脸一下子红了。等等是他养的猫,这件事她是在一个很深的粉丝考古帖里看到的,那个帖子有四十多页,她花了一个晚上才看完。
“我……我是做功课的时候看到的,”她辩解道,“演员的基本素养。”
张凌赫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笑容不大,但很好看。不是那种营业式的、标准的、对谁都会露出的笑容,而是一种私人的、带着一点促狭的、只属于此刻的笑容。
“你的基本素养,”他说,“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苏棠不知道他是在夸她还是在她,但她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可以煎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