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组那天是个大晴天。
苏棠提前两个小时到了片场。这是她十六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不管多早的通告,她永远比规定时间早到至少一个小时。这个习惯是小时候跑龙套时养成的,那时候她每天早上四点钟起床,跟着妈妈坐两个小时的车去影视城,就为了能在开拍前多对几遍剧本。后来她长大了,成名了,不用再那么辛苦了,但这 进组那天是个大晴天。
苏棠提前两个小时到了片场。这是她十六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不管多早的通告,她永远比规定时间早到至少一个小时。这个习惯是小时候跑龙套时养成的,那时候她每天早上四点钟起床,跟着妈妈坐两个小时的车去影视城,就为了能在开拍前多对几遍剧本。后来她长大了,成名了,不用再那么辛苦了,但这个习惯一直保留了下来。
她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扎着一个低马尾,素面朝天地出现在横店影视城。小何跟在她后面,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里面装着苏棠自己准备的戏服和道具——虽然剧组会提供,但她总是习惯多备一份,以防万一。
“苏老师,您的化妆间在这边。”工作人员迎上来,笑容满面地引路。
苏棠跟着工作人员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一间又一间的化妆间。走廊的墙壁上贴着《长夜未央》的概念图,天界的琼楼玉宇、人间的烟火巷陌、魔域的幽暗深渊,每一张都精美绝伦。
“到了,就是这间。”工作人员推开一扇门。
苏棠走进去,环顾四周。化妆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镜子上方有一圈暖黄色的灯泡,化妆台上摆着一束鲜花,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欢迎卡片——“欢迎苏棠老师进组”。
她正想坐下来,手机震了一下。
陈姐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化妆间还满意吗?”
苏棠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挺好的,有花有卡片,挺用心。”
陈姐:“那是张凌赫的团队准备的,给所有主要演员都送了。”
苏棠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张卡片。字迹工整秀气,不像是男人写的,大概是助理代笔。但这份心意,确实让人舒服。
她坐下来,等化妆师。等了大概十分钟,门被敲响了。
“苏老师,不好意思——”工作人员推门进来,表情有些尴尬,“这间是张老师的化妆间,您的在旁边。”
苏棠猛地站起来,脸一下子红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走错了。”
她拎着包快步往外走,在门口差点跟一个人撞个满怀。
那人侧身让了一下,苏棠从他身边擦过去,鼻尖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而清冽。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薄外套,里面是件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好看的锁骨。他的头发没有做造型,软塌塌地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更加白净清隽。他手里拿着一杯美式咖啡,正低头看手机,没有注意到苏棠。
但苏棠注意到了他。
张凌赫。比镜头里高,比镜头里瘦,比镜头里好看。官方身高188,站在一米六五的她旁边,大概要低头才能看到她的脸。他的五官比镜头里更加立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角度,每一处都像是被上帝精心计算过的。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不是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好看,而是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汹涌暗流。
苏棠在他抬头之前迅速移开了视线,几乎是逃一样地钻进了隔壁的化妆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深呼吸。
“苏棠,你演过十六年戏了,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她小声对自己说,“冷静,冷静。”
但她的手在抖。
化妆师林姐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苏棠一个人坐在镜子前碎碎念的样子。林姐跟苏棠合作过三次了,算是老熟人,看到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苏老师,您这是提前入戏呢?”
“对,”苏棠一本正经地说,“瑶姬是个话多的角色,我在练台词。”
林姐笑着摇头,开始给她上妆。
《长夜未央》的妆造团队是业内顶尖的,请的是拿过金鸡奖最佳美术设计奖的团队。瑶姬的造型以浅紫色为主色调,发髻上点缀着几颗珍珠步摇,眉心一点花钿,耳畔垂着两缕细细的发丝,衬得苏棠本就清冷的长相多了几分仙气飘飘的味道。
苏棠看着镜中的自己,渐渐找到了角色的感觉。瑶姬是骄傲的,天帝的外甥女,天界第一美人的女儿,她生来就拥有一切。但她也是卑微的,她爱夜冥爱了几千年,却始终没有得到过回应。她的骄傲和卑微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把她整个人拧成了一个矛盾的综合体——在人前她是高高在上的瑶姬仙子,在人后她是为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流泪的傻姑娘。
“林姐,”苏棠忽然开口,“你觉得瑶姬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姐想了想,说:“痴情吧。太痴情了,痴情得让人心疼。”
“那你觉得她傻吗?”
“傻,”林姐毫不犹豫地说,“但傻得让人喜欢。”
苏棠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化完妆,苏棠被带到了一号摄影棚。今天要拍的是瑶姬和夜冥的第一场对手戏——瑶姬在天界的花园里等夜冥,夜冥匆匆赶来,告诉她他要下凡去寻找转世的长歌。瑶姬微笑着祝福他,等他走后,一个人站在原地,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场戏没有太多台词,全靠眼神和微表情。
苏棠站在花园布景里,深吸一口气。布景很精致,假花假树做得栩栩如生,脚下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头顶是人工搭建的藤蔓架,架子上垂下来的紫藤花是真的——道具组专门从云南空运过来的。
“各部门准备——Action!”
张凌赫从拱门后面走出来,步伐很快,衣袂翻飞。他今天的造型是夜冥的战神装,一身银白色的铠甲,外罩一件深蓝色的披风,长发半束半披,额前垂下一缕碎发。他走过来的时候,铠甲碰撞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苏棠看着他走过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真的适合古装。不,不是适合,是天生就该穿古装。他的身材比例太好了,肩宽腰窄腿长,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出鞘的剑,凌厉而矜贵。
他的眼神里带着焦急和歉意,走到苏棠面前站定,微微低头看着她。
“瑶姬,抱歉让你久等了。”
苏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刻,她忘记了自己是在演戏。
张凌赫的眼睛里装着夜冥对瑶姬的愧疚和感激,没有一丝一毫男女之情,干净得近乎残忍。但那眼睛本身太好看了,深邃的、沉静的、像藏着整个宇宙的眼睛,被她一个人注视着。
苏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但她很快稳住了自己。十六年的演戏经验不是白费的,她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落,又从失落变成了释然,最后定格在一个温柔的笑容上。
“你要去找她了?”她轻声问。
张凌赫点头,没有解释,没有犹豫。
“那你去吧。”苏棠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等你回来。”
张凌赫转身离开,衣袍带起一阵风。他的背影挺拔而决绝,没有回头。
摄影机推近,给了苏棠一个特写。她站在那里,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容,但眼眶已经慢慢泛红了。一滴眼泪从她的右眼滑落,沿着脸颊缓缓流下,她没有擦,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又倔强地挺直的竹。
那滴泪落得很慢,慢到摄影机可以清晰地捕捉到它从眼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最终坠落的全过程。
“卡!”
导演赵铭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惊喜。赵铭是圈内出了名的严苛导演,拍戏三十多年,拿过两届金鸡奖最佳导演,他的口头禅是“再来一条”,据说他上一部戏的女主角有一场戏拍了四十七遍。
但今天,第一条,他喊了“过”。
“好!这条过了!苏棠你那个哭戏太好了,眼泪的时机卡得刚刚好!”赵铭说着,转头看向张凌赫,“张凌赫也不错,转身的节奏再慢半拍就更好了,再来一条保一条!”
苏棠迅速擦了擦眼泪,调整好状态。张凌赫从远处走回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演得真好。”
苏棠愣了一下,下意识回了一句:“你也是。”
张凌赫微微勾了勾嘴角,没再说什么,走回起点准备第二条。
苏棠站在原地,心跳又快了几分。她努力说服自己这只是因为和好演员搭戏带来的兴奋感,和别的没有任何关系。
但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的都是张凌赫低头看她的那个眼神。
他在看瑶姬。不是在看苏棠。
苏棠反复告诉自己这一点。
但那双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像藏着整个宇宙的眼睛,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在黑暗中摸出手机,打开微博,犹豫了很久,最后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张凌赫超话”。
她发誓自己只是随便看看。
超话里最新的一条帖子是一个粉丝发的路透图,拍的是张凌赫昨天在机场的照片。他穿着灰色卫衣,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已经足够让评论区炸成一片。
“哥哥的眼睛里有星星!!!”
“今天也是为凌赫哥哥的美貌流泪的一天”
“救命啊这个男人怎么连眼睛都长得这么好看”
“我愿用我十年寿命换哥哥看我一眼”
苏棠看着这些评论,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她默默退出了超话,清空了搜索记录,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但那双眼睛还是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苏棠,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