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凌赫-4

拍摄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拍的是夜戏，苏棠有一场在雨中奔跑的戏。瑶姬得知夜冥在下界遇到了危险，不顾天界的禁令私自下凡，在天雨结界中拼命奔跑，想要赶到夜冥身边。

这场戏的设定很虐——天雨结界是天界最强大的禁制之一，任何私自穿过结界的神仙都会被天雷击伤。瑶姬为了赶去救夜冥，不惜以身犯险，在天雷的轰击下穿过结界，浑身是伤，但她没有停下，一直在跑。

赵铭对这场戏的要求很高，他要的是那种“不顾一切”的感觉。

第一条，苏棠跑得不够快。赵铭说：“你这是在散步还是在跑步？再来。”

第二条，苏棠跑快了，但表情不对。赵铭说：“你脸上写的不是担心，是惊恐。瑶姬不是害怕，她是急，是心疼，是‘我要是不快点赶到他可能就会死’的那种焦急。再来。”

第三条，苏棠调整了表情，但雨太大了，她的眼睛睁不开，视线模糊，跑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道具绊倒。赵铭叹了口气：“再来。”

道具组用的是真正的雨水系统，三月份的横店，夜晚的气温只有五六度，冷水浇在身上，苏棠在第一条的时候就打了个寒颤。但她咬着牙继续跑，一条不行就两条，两条不行就三条。

第四条，她终于跑出了赵铭想要的感觉——速度快，表情对，眼神里有那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卡！过了！”

苏棠停下来，浑身湿透，嘴唇发紫，整个人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头发上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苏老师，快去换衣服！”小何拿着浴巾冲过来，把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苏棠裹着浴巾往化妆间走，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冻住了，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发软。

走到一半，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忽然披在了她肩上。

苏棠抬起头，看到了张凌赫。

他今天没有夜戏，按理说早就应该回酒店了。但他站在这里，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了她。那件外套是黑色的飞行员夹克，里面是加绒的，还带着他的体温，披在苏棠肩上像一个小火炉。

“你怎么还没走？”苏棠问，声音因为冷而有些发抖。

“听说你在拍雨戏，过来看看。”张凌赫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他的动作出卖了他——他把外套往苏棠身上拢了拢，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脖子，冰凉的触感让他皱了一下眉。

“你冻成这样了还站着说话？”他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急，带着一种苏棠从未听过的焦躁，“赶紧回去换衣服，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小何，你扶她回去，走快点。”

苏棠被他半推半送地弄回了化妆间。她回头看了一眼，张凌赫站在走廊里，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正目送着她。看到她的目光，他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快进去”。

苏棠进了化妆间，坐在椅子上，裹着他的外套，慢慢地缓了过来。

外套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而温暖。苏棠把脸埋进外套的领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被自己的这个动作吓了一跳。

她在干什么？她是在闻一个男人的外套吗？

苏棠，你清醒一点。

她迅速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回了酒店。

那件外套她第二天还给了张凌赫。她已经让小何帮忙干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装在一个纸袋里，纸袋外面还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谢谢”两个字。

“谢谢你的外套。”她把纸袋递给他，语气尽量随意。

张凌赫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你昨晚没事吧？有没有感冒？”

“没有，我身体好着呢。”苏棠说，为了证明自己，她还特意挺了挺腰板，做了个大力水手的姿势。

张凌赫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好。”

他没有多说什么，拎着纸袋走了。苏棠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昨晚把外套给了她，自己穿着卫衣回去的，他有没有感冒？

她掏出手机，打开和张凌赫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昨晚没感冒吧？”

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太暧昧了，删掉。

又打了一行：“张老师，昨晚谢谢你，外套已经还你了。”

又觉得“张老师”太生分了，删掉。

再打：“凌赫，你没感冒吧？”

盯着“凌赫”两个字看了半天，脸又开始发烫。她跟他虽然已经熟了，但还没有熟到可以直呼其名的程度。片场的人都叫他“张老师”或者“凌赫老师”，她也一直这么叫。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摄影棚。

那天下午有一场她和张凌赫的对手戏。夜冥从下界回来，受了重伤，瑶姬守在他床前照顾他。这场戏有很多近距离的接触，张凌赫要躺在床上，苏棠要坐在床边，俯身查看他的伤势，用湿毛巾擦拭他的额头，还要帮他擦去嘴角的血迹。

赵铭喊了“Action”之后，苏棠就进入了瑶姬的状态。她满眼都是心疼和担忧，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但当她俯下身去，离张凌赫的脸只有不到十厘米的时候，她忽然忘了台词。

不是真的忘了，是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字句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一个都抓不住。

她看着张凌赫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像话。他的皮肤很好，这么近的距离都看不到什么瑕疵。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他的嘴唇因为角色的“受伤”而微微发白，但唇形很好看，上唇的唇峰弧度优美，下唇饱满而柔软。

苏棠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怎么能长成这样？

“卡！”赵铭喊停，“苏棠，怎么了？”

苏棠猛地回过神来，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对不起导演，我忘词了。”她老老实实地说，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张凌赫睁开了眼睛，躺在那里看着面红耳赤的苏棠，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上扬。

“再来一条。”赵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苏棠你调整一下状态。”

苏棠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把台词默念了三遍。然后她睁开眼睛，对赵铭比了个OK的手势。

第二次，她顺利地把台词念完了，但心跳全程都在一百二以上。她不敢看张凌赫的眼睛，全程盯着他的下巴，虽然这样不太专业，但总比再忘词强。

收工之后，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张凌赫发来一条微信：“今天下午那场戏，你离我太近了。”

苏棠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她越界了吗？是在提醒她保持距离吗？还是……

她攥着手机，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然后第二条消息来了。

“下次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洗个脸。”

苏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然后笑出了声。

这个人的冷幽默，每次都让她措手不及。

她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后加了一句：“你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但如果你凑那么近看，我还是希望自己状态好一点。”

苏棠把手机扣在了桌上，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脸。

她完了。她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