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找段宵钰。
说“找”其实不太准确。他没有一间一间房间地推门进去,也没有大声喊名字,他只是从二楼走到一楼,从一楼走到院子,从院子走回二楼,然后在走廊里站一会儿,再重复一遍这个过程。像一个被人设置了循环程序的机器人,在固定的路线上来回移动,既不加快也不减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
他不知道段宵钰在哪里,也不知道找到了以后该说什么。道歉的话他已经在脑子里排练了好几遍——“段先生,昨天的事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但每一次排练到最后,他都会陷入一个新的困惑:他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但他也确实看了。
那锁骨,白得像瓷器,凹陷处形成一个光滑的弧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像珍珠母贝一样的光泽。锁骨下面,T恤的领口微微敞开,隐约可以看到胸肌的轮廓,线条流畅而不夸张,像一幅工笔画里用最细的笔勾勒出来的部分,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沈渡站在走廊里,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在想那个画面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像甩掉一只不小心飞进屋子里的蛾子。蛾子飞走了,但翅膀上的磷粉还留在空气中,细碎的、闪光的,你一呼吸就会吸进去。
上午十点左右,他在二楼的书房里找到了段宵钰。
书房的门半开着,沈渡站在门外,先听到了键盘敲击的声音。那声音很快,很密集,像一场急促的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的,中间几乎没有停顿。他从门缝里看进去,看到段宵钰坐在一张巨大的书桌后面,背对着窗户,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勒成一个黑色的剪影。
他的姿势不太好。整个人陷在椅子里,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一只脚上的拖鞋已经掉了一半,挂在脚尖上晃来晃去。他的头发又垂下来几缕,搭在额前,随着他打字的动作轻轻晃动。键盘的声音忽然停了,他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钟,然后皱了皱眉,把刚打的一整段删掉了。
沈渡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他抬起手,指节悬在半空中,离门板大约三厘米。然后他想起来这扇门是开着的,敲门好像不太对。他又把手放下来,清了清嗓子。
“嗯哼。”
声音太小了,像一只感冒的猫打了个喷嚏。段宵钰没有任何反应,继续打字。
沈渡又清了清嗓子,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咳。”
段宵钰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没有抬头,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离开屏幕。但沈渡看到他的肩膀微微侧了一个角度,那个角度刚好够他的余光捕捉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有事?”段宵钰说。
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冷不热,像一杯被放在桌上太久的白开水,你既不能说它是热的,也不能说它是凉的,它只是在那里,没有温度,没有味道。
沈渡走进书房,在离书桌大约一米的地方停下来。他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得笔直,像一个被叫到办公室的学生,正在等老师开口。
“段先生,”他说,“昨天的事情对不起。”
段宵钰终于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从沈渡的脸上扫过去,像一阵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不带着任何情绪,但你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那目光在沈渡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钟,然后收了回去,重新落在屏幕上。
“什么事情?”段宵钰问。
沈渡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段宵钰会问“什么事情”。在他的预想中,段宵钰应该会说“没关系”或者“下次注意”,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他没有准备“什么事情”这个选项。
“就是,”沈渡斟酌着用词,“昨天在厨房,我看了你。”
键盘声又停了。
段宵钰慢慢转过身来,面对沈渡。他把一条腿从另一条腿上放下来,两只脚都踩在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的肩膀看起来更宽,让他的目光看起来更有压迫感,像一头正在评估猎物距离的猛兽,在决定是现在就扑过去,还是再等一等。
“你看了我,”段宵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嘲讽和冷笑之间,“然后呢?”
沈渡想了想。
然后呢?然后他就道歉了啊。他不太明白段宵钰想要什么样的“然后”。
“然后我觉得不应该看,”沈渡老老实实地说,“所以来道歉。”
段宵钰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他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在装。很多人都会装,装无辜,装天真,装出一副“我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段宵钰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用纯真做外衣,用无知做面具,走近你,靠近你,然后在你放松警惕的时候狠狠地咬你一口。
但沈渡不像是装的。
因为装的人会在被盯住的时候露出破绽——眼神会闪躲,嘴角会绷紧,呼吸会变快。但沈渡什么都没有。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被段宵钰盯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面湖水,你往里面扔一颗石子,它连涟漪都没有,就直接沉底了。
段宵钰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这种烦躁没有来由,像梅雨季节的潮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你找不到源头,但你能感觉到它——衣服是潮的,被子是潮的,连呼吸都是潮的,黏糊糊的,甩不掉,挣不脱。
“你是不是有病?”段宵钰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一把小刀,一刀一刀地往人身上划。
沈渡眨了一下眼睛。
“你跑到我面前来说‘我看了你’,然后说‘对不起’,”段宵钰的语气越来越冷,像冬天的风,一开始只是凉,吹久了就变成刺骨的寒,“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想干什么?你站在厨房门口不走,盯着我看了五秒钟,然后第二天跑来道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可爱?”
沈渡又眨了一下眼睛。
他在消化这些话。段宵钰说得太快了,他有点跟不上。第一句他听懂了,第二句也听懂了,但从第三句开始,话里的信息量突然变大,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他需要时间解开。
段宵钰看到沈渡的表情——不是委屈,不是愤怒,不是慌张,是一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茫然,像一个小学生在听大学教授讲微积分,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这让他更烦躁了。
“你听不懂人话?”段宵钰站起来,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了半米,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绕过书桌,走到沈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沈渡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发水,带一点点薄荷的凉意。
沈渡微微抬起头,看着段宵钰的脸。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段宵钰的下颌线更锋利了,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你甚至能想象出它划破空气时发出的嘶嘶声。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向下压,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是他皱眉时留下的痕迹。
沈渡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隐约感觉到段宵钰在生气,但他不确定自己做了什么让对方生气的事。他道歉了,他态度很诚恳,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段宵钰等了三秒钟。
沈渡没有开口。
段宵钰等了三秒钟。
沈渡还是没有开口。
段宵钰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然后慢慢呼出来。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变柔和了,是变冷了,冷到连冷笑都懒得给,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冰,覆盖在整张脸上,什么情绪都透不出来。
“算了,”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雪地上,没有声音,没有痕迹,“跟你说话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他从沈渡身边走过去,肩膀几乎擦着沈渡的肩膀。沈渡闻到了一阵更浓的薄荷味,然后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
书房的门没有被关上。它保持着原来的角度,半开半合,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想说些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沈渡站在原地,保持着他走进书房时的姿势——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背挺得笔直。
他在想:段宵钰说的“你是不是有病”,是在骂他,还是一个问句?
如果是骂他,那他已经挨完了。如果是一个问句,那他应该回答“我没有病”。
但段宵钰已经走了,所以他不需要回答了。
沈渡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出了书房。
走廊里没有人。段宵钰的房间门关着,从门缝底下看不到光——也许他在里面,也许不在。沈渡不确定,也不打算去确认。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的竹林看了大约十分钟。
竹子在风里摇来摇去,每一根都在动,但没有一根离开它们的位置。
沈渡忽然想:他和竹子也没有什么区别。
风来了就动,风走了就静。动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在动,静的时候也不觉得自己在静。就这样站着,一年又一年,等着被风吹,或者等着不被风吹。
中午的时候,一个阿姨来做饭了。
她姓刘,五十多岁,圆脸,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她穿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拎着两个布袋子,里面装满了菜。她看到沈渡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你就是沈先生吧?”刘阿姨把菜放到厨房岛台上,擦了擦手,上下打量着沈渡,“段先生跟我说过了,说你今天搬进来。长得真好看,白白净净的,像个书生。”
沈渡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就点了一下头。
“谢谢你。”他说。
刘阿姨笑得眼睛又眯起来了:“谢什么谢,我就是来做饭的。你饿不饿?中午想吃啥?段先生一般中午不回来吃,就咱俩,简单做两个菜就行。”
沈渡想了想,说:“都行。”
刘阿姨说:“都行是啥都行?”
沈渡又想了想,说:“嗯。”
刘阿姨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转身开始洗菜。
沈渡站在厨房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他觉得自己应该帮忙,毕竟这是他的家——不,这不是他的家,这是段宵钰的家,他只是一个被塞进来的附属品。但刘阿姨在做饭,他站在旁边看着,好像也不太对。
“刘阿姨,”他说,“我帮你。”
刘阿姨正在洗一把青菜,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没听清沈渡说什么,转过头来大声问:“你说啥?”
“我说我帮你。”
“不用不用不用,”刘阿姨连连摆手,水珠从她手上甩出来,溅在岛台上,“你坐着去,去客厅看电视去,饭好了我叫你。”
沈渡没有去客厅看电视。他走到刘阿姨旁边,拿起案板上的另一把青菜,在水龙头下面冲洗。水很凉,青菜的叶子在水流下展开,像一朵朵绿色的花。他把每一片叶子都掰开来洗,洗得很仔细,很慢,一片一片地,像在批改作业。
刘阿姨看着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洗好菜之后,沈渡问:“要切吗?”
刘阿姨犹豫了一下,把菜刀递给他。
沈渡接过刀,把青菜放在案板上,开始切。他切菜的方式很特别——先把所有菜叶对齐,然后一刀一刀地切下去,每一刀之间的间距都差不多,切出来的菜段整整齐齐的,像一列士兵。
刘阿姨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这刀工,比你人利索。”
沈渡没听懂这句话是夸他还是损他,就“嗯”了一声,继续切。
切完青菜,他又看到了旁边放着的土豆。他拿起一个土豆,开始削皮。削皮的时候他把土豆攥得很紧,手指用力到发白,但土豆还是从手里滑出去了,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沈渡弯腰去捡,土豆又滑了一下,滚到了冰箱底下。
他趴下来,把手伸进冰箱底下的缝隙里,够了几下,没够到。他又往里伸了一点,整条小臂都塞进去了,手肘卡在冰箱边缘,硌得生疼。
刘阿姨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我来吧。”
她拿起扫把,轻轻一拨,土豆从冰箱底下滚了出来。
沈渡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了灰,手肘红了一块。他看着那个土豆,土豆完好无损,只是沾了一点灰。他用水冲了冲,继续削皮。
这一次他把土豆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泛白了。
刘阿姨在旁边切肉,余光一直注意着沈渡。她看到这个年轻人削土豆皮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心酸。不是因为他削得不好,是因为他太认真了。削一个土豆而已,他削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眉毛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
他大概做什么事都这么认真吧,刘阿姨想。认真到让人有点心疼。
土豆削好了,沈渡开始切。他切土豆丝的方式和他切青菜不一样——青菜是切段的,土豆是要切丝的。他把土豆切成薄片,一片一片地叠起来,然后切成丝。每一条丝都差不多粗细,细得像火柴棍,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刘阿姨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忍不住赞叹:“哎呦,这土豆丝切得真好,比我切得都好。”
沈渡说:“谢谢。”
然后他把土豆丝从案板上拨到盘子里的时候,手一抖,半盘土豆丝掉到了地上。
他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把土豆丝捡起来,放到水槽里重新洗。刘阿姨张了张嘴,想说“掉地上了就别要了”,但看到沈渡蹲在地上认真捡土豆丝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洗洗也能吃,她心想。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沈渡又先后打翻了一碗鸡蛋液、把盐罐的盖子拧反了导致盐撒了一地、在炒菜的时候因为离锅太近被油溅到了手背。
“啊。”他说,看着手背上那个小红点。
刘阿姨赶紧把火关了,抓着他的手腕放到水龙头下面冲凉水。冷水冲在手背上,沈渡才慢慢感觉到疼,先是微微的刺痛,然后是一阵火辣辣的灼烧感,像有人拿烟头轻轻点了一下。
“你这孩子,”刘阿姨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你看着文文静静的,怎么一进厨房就跟个灾难似的?”
沈渡想了想,觉得刘阿姨说得有道理。他确实不太适合厨房。在学校的时候他都是在食堂吃的,周末偶尔自己做一次,也都是最简单的面条或者蛋炒饭。像今天这样正儿八经地炒菜,他已经很久没做过了。
“对不起,”沈渡说,“给你添麻烦了。”
刘阿姨叹了口气,把他推到厨房门口:“你出去,去餐厅坐着,十分钟就好。别进来了啊,千万别进来了。”
沈渡站在餐厅里,看着刘阿姨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翻动的声音,油在热锅里滋滋的响声,抽油烟机低沉的嗡嗡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他想起小时候,外婆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做饭的,他搬一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闻着葱花炝锅的香味,等着外婆把菜端出来。
外婆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他很久没有想起过她了。
刘阿姨果然只用了十分钟就做好了两个菜——清炒时蔬和土豆丝炒肉。她把菜端上桌,又给沈渡盛了一碗饭,米饭压得实实的,堆起来像一座小山。
“吃吧,”刘阿姨说,自己在对面坐下来,端着一碗汤慢慢地喝,“多吃点,你太瘦了。”
沈渡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嚼了嚼。土豆丝炒得刚刚好,脆生生的,不软不烂,咸淡适中。他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筷子。
他其实不饿。
但刘阿姨做了,他就吃。
他吃饭的方式和他切菜的方式很像——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在完成一个必须执行的任务。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盘子上,但瞳孔是散的,没有焦点,好像在看着菜,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刘阿姨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不只是在吃饭。他在发呆,用一种很安静的方式发呆。他的身体在这里,在餐桌上,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筷子,嘴里嚼着米饭,但他的心不在这里。他的心跳大概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刘阿姨看不到也去不了的地方。
“沈先生,”刘阿姨忍不住开口,“你和段先生……”
沈渡抬起眼,看着她,等着她把话说完。
刘阿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摆了摆手:“算了,没什么。多吃点啊,你看你这胳膊,细得跟麻秆似的。”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没看出哪里像麻秆。但他还是“嗯”了一声,又多吃了几口。
吃完饭,刘阿姨收拾碗筷,沈渡想帮忙,被刘阿姨用眼神制止了。他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刘阿姨洗碗、擦灶台、倒垃圾、把抹布洗干净叠好放在水龙头上。
“明天中午我还来,”刘阿姨拎着布袋子和垃圾袋,走到门口换鞋,“你想吃啥?”
沈渡想了想,说:“都行。”
刘阿姨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行,都行就都行。那我走了啊,你一个人在家好好的。”
门关上了。
屋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不是一般的安静,是一种被抽走了所有声音的安静,连冰箱运转的低沉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沈渡站在玄关,看着刘阿姨换下来的拖鞋,鞋头朝外,整整齐齐地并排放在鞋柜旁边。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了。
经过段宵钰的房间时,他注意到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段宵钰回来了,或者一直在。沈渡不确定,他也没有去确认。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来。
桌上有几本书,是他早上从箱子里拿出来摆上去的。最上面那本是《诗经注析》,翻开的那一页是《邶风·柏舟》——“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
沈渡看着这行字,手指轻轻划过纸面。
隐忧。
他有隐忧吗?他不知道。忧这个东西,如果你能说出它在忧什么,那它就不是隐忧。真正的隐忧是你不知道自己在忧什么,但你的心一直悬着,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断,也不知道断了以后会发生什么。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桌上。
窗外的竹林在风里摇晃,竹影在玻璃上晃动,像无数只手在招手,又像无数只手在告别。天快要黑了,光线从金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灰蓝色,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像有人用一块巨大的橡皮把天空的颜色一点一点地擦掉了。
沈渡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他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刻意压低自己的脚步声,但在这座安静得像坟墓一样的房子里,任何声音都藏不住。脚步声从走廊的尽头走过来,经过他的房间门口,停顿了大约一秒钟。
然后继续往前走,下了楼。
沈渡听到厨房里传来冰箱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倒水的声音,然后是喝水的、喉结滚动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不是叹气,是叹息。叹气和叹息是不一样的。叹气是“唉,真烦”,叹息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沈渡在黑暗里听着这些声音,像听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他不知道段宵钰在楼下做什么,就像段宵钰不知道他在楼上做什么。两个人在同一座房子里,隔着一层楼板,各自待在各自的黑暗里,谁也不靠近谁。
沈渡忽然想起一句话。不记得是在哪里看到的了,也许是某本书里,也许是某个学生的作文里——人跟人之间的距离,有时候不是太远,而是太近了,近到你能听到对方的呼吸,但你伸出手去,什么都摸不到。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发呆,新的吃饭,新的不知道该做什么。但没关系,他已经习惯了。他习惯了站在原地,等风来,等风走,等下一阵风来,再等下一阵风走。
窗外的竹林还在响。
风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