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是在一个下雨的星期三知道自己的婚期的。
说是“知道”其实不太准确。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批改学生的周记,一篇写《我的周末》的作文,字迹歪歪扭扭的,写到第三段的时候大概是忘了标点符号,整段话连在一起,像一条没有红绿灯的马路,所有字都挤在一块儿,读起来让人喘不过气。
“……所以就这么定了,下周一段家会派车来接你。”
沈渡握着手机,目光还停留在那篇作文上。他其实没有在听,或者说他听了,但那些话像水珠落在玻璃上一样,顺着表面滑下去了,没有渗进去。他脑子里想的是这篇作文的主人——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男生,上课总是打瞌睡,有一次被他点名回答问题,站起来愣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老师你能不能再问一遍”。
当时全班都笑了,沈渡也差点笑了,但他忍住了。他觉得那个男生不是不认真,是真的没听到,就像他自己现在这样。
“沈渡?你在听吗?”
“嗯。”他说。
“嗯什么嗯,你倒是说句话啊,妈跟你说了半天了,你嫁过去以后——”母亲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略带不耐烦的语调,“算了,你从小就这德行,跟块木头似的。反正你记住,到了段家别给人家添麻烦,人家说什么你做什么,听见没有?”
“听见了。”沈渡说。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亮了一下,显示通话时间四分十七秒。四分十七秒,他的人生就被重新安排好了。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看的一部动画片,里面的主人公被一个魔法师变成了青蛙,魔法师只用了不到一秒钟念咒语,而那个青蛙在池塘里待了整整三年才变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个新的身份里待多久。也许三年,也许三十年,也许一辈子。
他低下头,继续批改那篇周记。
“周末的时候,我和爸爸妈妈去了动物园。我看到了大象、长颈鹿、猴子,还有——”
笔尖停在“有”字的最后一笔上,墨点在那里洇开一个小小的黑洞。沈渡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这篇周记放到了一边,在评分栏里写了一个“优”。
不是因为它写得好。是因为他不想再看第二遍。
他后来回想这个下午,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来挂掉电话之后自己做了什么。好像去厨房煮了一碗面,又好像没有。好像洗了个澡,又好像只是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记忆像被水泡过的字迹,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什么细节都捞不出来。他只记得那天一直在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书,一页一页地翻,永远翻不到头。
他来这座城市三年了。
三年前他从师范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城郊这所不起眼的中学教书。学校不大,学生也不多,但沈渡喜欢这里。喜欢早自习的时候从教室里传出来的稀稀拉拉的读书声,喜欢食堂阿姨打菜时总是多给他一勺红烧肉,喜欢操场边那棵老槐树,春天的时候会开满满一树白花,花瓣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以为自己可以在这里待很久。
现在看来,大概是待不久了。
周一早上八点,一辆黑色的车准时停在了他出租屋楼下。
沈渡站在窗前看了几秒钟。那辆车很长,很黑,车标是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图案,像一个字母B长了两只翅膀。他把窗帘拉上,转身拎起行李箱,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
墙上的日历还停在四月,他忘了翻。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已经有些蔫了,他本来打算今天浇水的。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昨晚买的,保质期到后天。灶台上搁着一只碗,前天吃完面条没来得及洗,水面已经结了一层膜。
他把那碗端到水槽里冲了冲,洗干净了放在沥水架上。又把那盆绿萝浇了水,想了想,端起来放在了窗台靠里的位置,这样就算窗户开着,风也不会把它吹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也许是因为这间屋子是他二十八年来唯一一个让他觉得安心的地方,他走了,总得把它收拾好。
就像小时候每次搬家之前,他都会把自己的房间打扫干净。母亲说他有毛病,都要走了还扫什么扫。他没解释。
他只是在想,这间屋子还会有下一个住客。那个人打开门,看到的应该是一个干净的地方。
沈渡下楼的时候,车门恰好从里面推开。
他先看到一双皮鞋,黑色的,鞋面锃亮,像能照出人的影子。然后是笔直的裤腿,深灰色的,料子看起来很好,不像他衣柜里那些洗了无数遍之后起球的长裤。再往上是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和颈侧一道浅浅的弧线。
最后,他看到了段宵钰的脸。
那是一张让人很难移开目光的脸。五官线条分明,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向下压的弧度。他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透着血色的白,而是一种冷白色的、像瓷器一样的质感,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的深、格外的暗。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沈渡。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怎么说呢,像一个人在路边看到一块石头,觉得它碍事,但又懒得踢开。就是那种“我看到了你但我并不在乎看到了你”的表情。
沈渡站在车门外,犹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应该先开口打招呼,还是直接上车。如果打招呼,应该说什么?你好?段先生?还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像砂纸,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段宵钰看了他三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上车。”他说。
声音比沈渡想象的要低,要沉,像冬天里的第一口冷风,灌进领口的时候让人不由自主地缩一下脖子。而且那个语气——不是邀请,不是询问,是命令。简短的、不容置疑的、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命令,好像沈渡站在车门外的这五秒钟已经浪费了他太多时间。
沈渡“哦”了一声,弯腰坐了进去。
车里很宽敞,座椅柔软得像陷进了一团棉花里。沈渡把行李箱放在脚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第一次坐别人车的小孩,生怕哪里碰脏了碰坏了。
车开了。
窗外的景色从老旧的居民楼渐渐变成宽阔的马路,又从宽阔的马路渐渐变成平整的柏油路,两旁的行道树越来越密,树冠越来越大,把天空遮成了破碎的蓝色。沈渡靠在车门一侧,目光落在窗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他其实是在发呆。
这是他的一个习惯。每当遇到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事情,他就会让自己变成一个空壳子,把所有的感知都关掉,像电脑进入待机状态,只有屏幕还亮着,但什么都没有运行。
段宵钰坐在另一侧,距离他大约一米。
从上车开始,段宵钰就在看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但他其实没有在看任何东西,他只是不想和旁边这个人说话。他甚至不想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虽然他已经知道了,沈渡,二十八岁,中学语文教师,父母经营一家濒临倒闭的小公司,为了攀上段家这棵大树,像送一件打折的商品一样把人塞了过来。
段宵钰觉得可笑。
不是可笑沈渡,是可笑自己的父亲。老头子为了扩大家族在文化教育领域的影响力,竟然想出联姻这一招,把一个一文不名的中学老师的儿子塞给他当——当什么?当丈夫?当伴侣?当摆设?
他侧过脸,用余光看了一眼沈渡。
那个人还是那个姿势,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脸朝着窗外,一动不动。段宵钰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一块木头,更像一只被人从壳里拽出来的蜗牛,软塌塌的,没有骨头,连缩回去的力气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停在了半山腰上一处别墅区。沈渡下车的时候,一阵山风吹过来,竹林发出哗哗的响声,像无数只手在拍打。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手指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段宵钰已经走出好几步了。
他走得很快,步伐大而有力,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完全没有要等沈渡的意思。沈渡愣了一下,然后拖着行李箱小跑着跟上去。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的缝隙间磕磕绊绊,发出咕噜咕噜的噪音,在安静的竹林间显得格外刺耳。
段宵钰没有回头,但脚步明显慢了一点。
不是刻意等,是嫌吵。
玄关很宽敞,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浅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像水面一样的光晕。鞋柜旁边已经准备好了一双新拖鞋,黑色的,看起来是新的,连标签都还没撕。
沈渡弯腰换鞋,蹲下去的时候,他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会做饭吗?”
他抬起头,段宵钰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姿态看起来很随意,但那双眼睛一点都不随意。那双眼睛在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不耐烦,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沈渡想了想,点了点头。
“会。”他说。然后觉得自己只说一个字好像不太礼貌,又补充了一句,“会做一些家常菜。”
段宵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我没问你具体会做什么”的意味。
“以后晚饭你做,”段宵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喜欢家里有外人,所以没有请厨师。冰箱里有什么就做什么,我不挑食——但有一点,不吃姜。”
沈渡“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他想说“好”,但嘴巴还没张开,段宵钰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皮鞋声一下一下地远去,最后完全安静下来,只剩下竹林的哗哗声和沈渡自己的呼吸声。
沈渡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
他在想:不吃姜的话,那做红烧肉的时候就不能放姜片去腥了。不放姜的话,肉会不会有腥味?也许可以多放一点料酒?或者用葱段代替?
他想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发现自己在认真思考一个和“不吃姜的人”有关的烹饪问题,而那个人甚至没有告诉他厨房在哪里。
他又愣了几秒钟,然后拖着行李箱开始找房间。
二楼右手边第一间。
段宵钰说过这句话,在他发愣的时候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只来得及抓住几个关键词——二楼,右手边,第一间。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比他想得要空。
床、衣柜、书桌、一把椅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窗帘是深灰色的,遮光性很好,拉上以后整个房间像一只倒扣的盒子,密不透风,连光都透不进来。
沈渡没有拉窗帘。他站在窗前看了几秒钟——窗外是一小片竹林,竹节青翠,一节一节地向上拔,叶子在风里翻飞,露出背面银灰色的绒毛。竹影在玻璃上摇晃,像无数只细长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
他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
衣服很少,几件衬衫、几条长裤、一件厚外套,全部叠好放进衣柜里,衣柜空荡荡的,像一间只住了十分之一的房间。书很多,占了行李箱大半的重量,他把它们一本一本地摆在书桌上——《语文教学论》《中国古代文学史》《诗经注析》《活着》《百年孤独》……书桌不够大,放不下所有书,他只好把一部分摞在地上,靠着墙角,码得整整齐齐。
最后是那个旧笔记本电脑,他放在床头柜上,插上电源,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壁纸——一张学校操场的照片,拍的是那棵老槐树,春天的花正开得满树雪白。沈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电脑合上了。
收拾完以后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竹林发呆。天已经快黑了,竹影在玻璃上变成了模糊的黑色的剪影,风一吹就晃,像有人在外面走来走去。
楼下传来一些细微的动静。
不是说话声,是一种很轻的、断续的声响,像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又像是抽屉被拉开又合上。沈渡不确定那是什么,也不确定自己应该下楼去看看还是待在房间里。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下楼了。
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渴了。
他沿着走廊走到一楼,转了半圈才找到厨房的位置。厨房很大,中间有一个岛台,台面上光洁如镜,能照出人的影子。灶台上什么锅具都没有,调味料的瓶子一个也看不见,干干净净的,像一个装修好之后从来没有被使用过的样板间。
沈渡打开冰箱,里面倒是什么都有——蔬菜、水果、牛奶、鸡蛋、肉类,分门别类地码放着,整齐得像超市的货架。他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轻轻抖了一下。
他把水瓶放下,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段宵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家居T恤,领口开得很大,露出一大片锁骨和肩膀的线条。灰色的长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腰间的带子没有系,垂下来一小截,在空气中轻轻晃着。他的头发也变了,白天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现在散落下来,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慵懒的、不设防的味道。
但也只是“看起来”不设防。那双眼睛还是深的,暗的,像一口没有光的井,你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觉到自己的目光被吸进去,再也出不来。
沈渡的目光在他的锁骨上停了一瞬——不是故意的,是那里太显眼了,白得发光,锁骨窝深深陷下去,像一小片凹陷的雪地。然后他的目光往下滑了一点,看到了T恤领口深处若隐若现的线条,胸口的,肋骨的,腰腹的——
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在看一个不该看的地方。他赶紧把目光移开,移到了段宵钰的肩膀上,发现肩膀也不行,又移到了天花板上。
他的脸没有红。
他这个人有个特点,就是反应慢。别人当场就会脸红心跳的事情,他要过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有时候是几分钟,有时候是几个小时,有时候是几天。有一回学生在课堂上开了个不太合适的玩笑,全班都笑了,只有他一个人没笑,因为他没听懂。等下了课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他才忽然“啊”了一声,然后耳根慢慢红起来。
所以此刻,他的表情是平静的。
甚至可以说是茫然的。
他就那样仰着脸看着天花板,手里还拿着那瓶矿泉水,像一个迷路的人在等GPS重新定位。
段宵钰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把沈渡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他看到了沈渡移开目光的动作。不是那种刻意的、做作的回避,是真的、诚实的、不知所措的转移视线,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不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跑,就干脆不动了。
段宵钰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嘲讽。
“看够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裹了冰碴子,冷得扎人。
沈渡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向段宵钰的脸——这次他学聪明了,只看脸,别的地方一概不看。
“啊?”他说。
段宵钰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我问你看够了没有,”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不耐烦比刚才更浓了,像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苦味变得更尖锐、更直接,“你站在那里盯着我看了至少五秒钟,我以为你有什么高见要发表。”
沈渡眨了眨眼。
他其实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盯着段宵钰看了五秒钟。他只记得自己打开冰箱、拿了水、喝了水、转身、然后段宵钰就站在那里了。至于中间有没有“盯着看”这个环节,他完全没有印象。
但他也没有反驳。
“不好意思,”沈渡说,语气很诚恳,“我不是故意的。”
段宵钰眯了眯眼。
他见过很多种被抓住之后的表现。有的人会脸红,有的人会慌张,有的人会狡辩,有的人会试图勾引。但沈渡的反应是他没见过的——这个人没有脸红,没有慌张,没有狡辩,没有试图勾引,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发现了”的窘迫。他只是很认真地道了个歉,像在说“对不起我踩了你的脚”一样自然。
然后他就站在那里,等着段宵钰的下一句话,像一个已经结完账的顾客在等收银员找零。
段宵钰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就像你磨了一把刀,准备砍一块木头,结果一刀下去,砍在了棉花上。刀很锋利,力道很大,但棉花不会裂开,它只是凹进去一个坑,然后慢慢弹回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下次进厨房之前敲门,”段宵钰转身走了,声音从走廊里飘过来,冷冰冰的,“这是我家,不是菜市场。”
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渡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进厨房之前敲门。可是厨房没有门啊。
他转头看了看厨房的入口——一个方形的门洞,确实没有门。他又想了想,觉得段宵钰大概是在比喻,或者是一种修辞手法。语文老师嘛,他懂,有时候说话不会说“请你注意隐私”,而是说“下次进厨房之前敲门”,意思是一样的,就是让他不要随便出现在对方面前。
他“哦”了一声,虽然段宵钰已经听不到了。
然后他又喝了一口水,把水瓶盖拧紧,放回了冰箱里原来的位置,确保瓶身朝着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方向——因为他记得冰箱里所有东西都摆得很整齐,他不想破坏这种整齐。
他上楼的时候,经过走廊尽头,看到一扇紧闭的门。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薄薄的刀刃从门底下伸出来。
沈渡看了一眼,然后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刚才在厨房里看到的画面——白色的T恤,敞开的领口,锁骨下面那一片——
他的耳根慢慢红了。
大概过了两分钟,他才把这件事想明白。
“啊,”他小声说,“原来刚才是在看那个。”
但段宵钰已经不在他面前了,所以他连一个道歉的机会都没有。沈渡想了想,决定明天早上再说。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是白色的,圆形的,像一个月亮浮在头顶。
他想:也许段宵钰没有他想的那么可怕。
至少那个人告诉他厨房在哪里了,也告诉他冰箱里有什么了。虽然语气不太好,但信息都是有用的。这比他爸强,他爸每次让他做什么事从来不说清楚,等他做错了再骂他。
他又想:不吃姜的话,明天晚上做菜的时候要注意。
想着想着,他的眼皮慢慢沉了下来。
窗外的竹林还在响,风穿过竹叶的声音像一种古老的乐器,低沉,悠长,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音符。
沈渡在这声音里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