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起再次出现在沈酒酒面前,是在三天后的一个雨天。
这次他没有翻窗,而是正大光明地从燕王府大门进来的——
手里拿着一封拜帖,上面写着“江南陆云起求见燕王妃”,字迹清隽,笔锋却凌厉得像刀刻的。
春桃把拜帖递给沈酒酒的时候,表情像是见了鬼。“王妃,那个陆公子……他是不是有病?上次半夜翻墙,这次又正儿八经递帖子?”
沈酒酒把拜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笑了。“他有病,但不是脑子有病。请他去花厅,我换身衣服就来。”
她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了一支白玉簪。
出门的时候想了想,又从妆奁里拿了一对珍珠耳坠戴上。
不是因为陆云起,是因为萧衍说过一句“你戴珍珠好看”。虽然这句话是在内心OS里说的,但她记住了。
花厅里,陆云起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
他今天穿了一身竹青色的长衫,衬得整个人像是从竹林里走出来的一竿青竹,清清爽爽的。
看见沈酒酒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草民见过燕王妃。”
沈酒酒在主位上坐下,抬了抬手让他免礼。两个人隔着茶几对视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
上次见面是在城南的老宅子里,他坐在石桌旁喝茶,她站着,气氛诡异得像两个地下党接头。
这次在花厅里,光天化日,礼数周全,反而显得更不真实了。
“陆公子今天来,有什么事?”沈酒酒开门见山。
陆云起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茶几上,推到沈酒酒面前。布包不大,巴掌见方,外面的蓝布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
沈酒酒没有伸手去拿。“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沈酒酒看了他一眼,伸手解开了布包。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发黄,纸页脆弱得像随时会碎掉。
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映入眼帘——不是汉字,是数字和符号,像是一种编码。
“这是……”她皱起眉头。
“林怀远密账的索引。”陆云起的声音压得很低,“真正的密账藏在丞相府的密室里,没有人进得去。但我花了三年时间,从各种渠道收集了这些信息,整理出了这本索引。谁在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渠道、给林怀远送了多少钱,都在上面。”
沈酒酒的指尖在纸页上慢慢划过。
那些数字和符号在她的视线里跳动,像一条条活着的虫子。
她不是看不懂,是太看得懂了——这种编码方式,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这是你编的?”她抬头看着陆云起。
陆云起没有否认。“嗯。”
“用这个时代没有的编码方式?”
陆云起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得意、有试探,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王妃好眼力。”
沈酒酒把册子合上,放回布包里,重新系好,推回到陆云起面前。
“陆公子,”她说,“你三番两次来找我,给我看这些东西,到底想要什么?你上次说是要扳倒林丞相,可扳倒林丞相的方法有很多,没必要非要通过我。你有这个索引,直接交给大理寺,林丞相不死也得脱层皮。”
陆云起没有接那本册子。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和萧衍紧张时的小动作一模一样——但沈酒酒知道这不是模仿,这是某种更深层的、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直接交给大理寺?”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可笑之处,“大理寺卿是林怀远的人。别说一本索引,就算我把密账原件送到他面前,他也会说是伪造的。”
沈酒酒沉默了,他说得对。
林丞相在朝中经营了十二年,从六部到地方,到处都是他的人。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法司里有一半是他的人。
萧衍虽然是燕王,手握兵权,但在文官系统中能做的事情有限。
“所以你找燕王府,”沈酒酒说,“是因为燕王手里有林怀远没有的东西——兵权,和皇帝的信任。”
“还有一样。”陆云起直视着她的眼睛。
“什么?”
“你。”
沈酒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王妃在赏花宴上智斗林婉清的事,京城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陆云起说,“但我关心的不是这个。我关心的是——王妃是怎么知道林婉清要在湖心亭动手的?是怎么知道她袖子里藏了迷药帕子的?这些事,没有提前得到消息,不可能提前布局。”
沈酒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
“王妃不要紧张,”陆云起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不是来逼问你秘密的。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也有。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的秘密是什么,它让你比别人看得更远、更清楚。而这,正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雨声在花厅外面淅淅沥沥地响着,像是有人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窗户纸。
沈酒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放下茶杯,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陆云起倾身向前,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帮我把密账从丞相府里拿出来。”
“怎么拿?”
“我知道密账藏在哪儿,也知道密室的机关怎么开。但我进不去——林怀远在密室外面设了一道禁制,只有特定的人才能靠近。我试过三次,三次都失败了。第三次差点要了我的命。”
沈酒酒看着他说话时的表情,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三次,差点要命——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
“什么禁制?”她问。
“我说不清楚。”陆云起摇了摇头,“那不是什么机关暗器,也不是什么守卫暗哨。那是一种……感觉。只要靠近密室所在的院子,就会有一种被人从里到外看透的感觉,像是有人翻开了你的脑子,把所有的秘密都摊在太阳底下。”
沈酒酒的心跳加速了。
被人从里到外看透。翻开了你的脑子。把所有的秘密都摊在太阳底下。
这不就是读心术吗?
“那种感觉持续多久?”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从你踏入院子开始,到你离开为止。”陆云起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越靠近密室,感觉越强。我第三次去的时候,走到密室门口就撑不住了,蹲在地上吐了半天,最后是被周叔背出来的。”
沈酒酒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如果陆云起说的是真的,那林丞相的密室里藏着的不仅仅是账本——还有什么东西,能够产生类似读心术的效果。或者,有什么人。
“陆公子,”她说,“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要跟王爷商量。”
陆云起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了茶几上那个蓝布包,重新揣进袖子里。
他走到花厅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王妃,我告诉你的这些,不是要你马上做决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你和我,燕王和林怀远,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区别在于,有的人知道自己被下棋,有的人不知道。”
他走进了雨里,没有打伞。
青灰色的袍子很快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身上,显出底下消瘦而结实的身体线条。
他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最后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消失不见。
沈酒酒在花厅里坐了很久,久到春桃来收了三次茶盏,最后忍不住开口:“王妃,您没事吧?”
“我没事。”沈酒酒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茶几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王爷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赵统领说王爷在兵部议事,大概要到傍晚。”
沈酒酒点了点头,走出花厅,站在廊下看雨。雨水从屋檐上落下来,在台阶前砸出一排小坑,溅起细碎的水花。
院子里的栀子花被雨打落了好几朵,白色的花瓣泡在泥水里,脏兮兮的,但香味还是浓得化不开。
她在想陆云起说的那句话。被人从里到外看透。翻开了你的脑子。把所有的秘密都摊在太阳底下。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种东西,或者这么一个人,能够做到这些——那她的读心术还算什么?
她自以为最大的优势,在那种力量面前,可能连个屁都不是。
她忽然想起原著里的一个细节。
林丞相在倒台之前,曾经有一个神秘的幕僚,没有人知道这个幕僚是谁,原著里只用了一句话带过:“林怀远身边有一个能人异士,善奇门遁甲之术,后不知所踪。”
她当时以为这只是作者随手写的背景板,现在想来,也许那才是整本书里最大的伏笔。
傍晚,萧衍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眼下青黑又重了几分。
这几天他一直在兵部和宫里两头跑,边关的战事越来越紧,皇帝终于下了决心,要派兵增援。
主帅的人选还没有最后确定,但萧衍的名字已经被提了好几次。
沈酒酒在饭桌上把陆云起今天来的事说了,一字不落,包括密室、禁制、索引,还有那种“被人看透”的感觉。
萧衍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放下筷子,端起了酒杯,慢慢喝了一口,又放下。
“王爷?”沈酒酒看着他。
“本王想了一件事,”萧衍的声音很低,“你说你的读心术对陆云起无效。而陆云起靠近林丞相密室的时候,会有一种‘被人看透’的感觉。”
沈酒酒点了点头。
“这两种情况,可能是同一个原因造成的。”
沈酒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但她不敢往下想。
如果陆云起和密室里的那个东西有某种联系,那他到底是什么人?
“王爷的意思是……”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萧衍转过头看着她,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把他的目光衬得像两簇暗红色的火焰。
“本王的意思是——在弄清楚陆云起的真实身份之前,不要答应他任何事情。他说的话,也许都是真的,但他没有说出来的那部分,可能比说出来的要危险得多。”
沈酒酒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以为的要清醒得多。
她的读心术让她能听到别人的心里话,但也让她变得过于依赖这种能力。
而萧衍没有这种能力,他只能靠观察、分析和直觉去判断一个人。
在这个人人戴着面具的世界里,这种能力比她珍贵一百倍。
“好,”她说,“我听王爷的。”
萧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沈酒酒看见了。
内心OS:「她说“听王爷的”。她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她是不是开始信任本王了?不是那种“不得不信任”的信任,是那种“我愿意听你的”的信任。这两者不一样。」
「萧衍,你出息了。你终于让你的王妃觉得你靠得住了。」
沈酒酒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把嘴角的笑藏进了饭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