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酒酒从黄昏开始等。
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她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嗑得很慢,一颗能嚼很久。
春桃来催了三遍,说晚膳摆好了,再不吃就凉了。沈酒酒每次都回一句“等王爷回来再吃”,第三遍的时候春桃干脆不催了,把菜撤回去温着,留了两个人在院子里干等。
天黑透了,府里掌了灯。
橘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色。
沈酒酒晃着秋千,看着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心里想着萧衍说的那句“有话跟你说”。
他要说什么?关于那五张画?关于他认识穿越前的她?还是关于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秋千忽然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
沈酒酒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萧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秋千后面,一只手扶着秋千的绳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里还拎着一个油纸包。
“回来了?”沈酒酒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萧衍绕到秋千前面,在她旁边坐下。
秋千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他把油纸包递给她,沈酒酒打开一看,是城南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还带着余温。
“路过,顺手买的。”萧衍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内心OS:「城南那家和府里是反方向,绕了三条街才买到。她上次说想吃这家的,本王记住了。但不能让她知道是特意去的,不然显得本王太闲了。」
沈酒酒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是她上次随口提过一次的味道。
她当时只是说了一句“城南有家桂花糕不错”,连她自己都快忘了,他却记得。
“谢谢王爷。”她说,声音有点闷。
萧衍“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两个人在秋千上坐着,夜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秋千慢慢地晃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沉默了很久。
萧衍先开口了。“你今天去城南,不是散步。”
沈酒酒没有否认。“嗯。”
“见了谁?”
“陆云起。”
萧衍的眉头皱了一下。内心OS翻涌起来,但沈酒酒没有去听——
不是因为听不到,是因为她觉得今晚应该用耳朵听他嘴里说出来的话,而不是用读心术听那些藏在心里的话。
“他找你做什么?”萧衍的声音沉了几分。
“他没有找我,”沈酒酒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是我跟着他去的。他去了城南的一处宅子,见了个人。”
“什么人?”
“一个姓周的男人。我怀疑他就是林府以前的账房先生,原著里偷出密账的那个人。”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原著”两个字从他面前经过,他没有躲,也没有接。沈酒酒注意到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王爷,”沈酒酒偏头看着他,“你今天说要跟我说话,说什么?”
萧衍的手指在秋千的绳子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的老习惯,一紧张就会这样。
“你今天在我书房里,动了什么东西?”他问。
沈酒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他迟早会问,但没想到这么快。
“书架上的木匣子,”她老实交代,“我不小心碰掉的。”
萧衍的呼吸顿了一下。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沈酒酒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弦。
“你看了。”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看了。”
又是沉默。这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更重,压得人喘不过气。秋千不晃了,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像两尊雕塑。
萧衍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很低,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本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五岁。但那些记忆不是五岁才有的。在这之前,在本王还不叫萧衍的时候,有另一个世界。”
沈酒酒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那个世界里的本王,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长什么样,本王已经记不太清了。就像一场梦,醒了之后只记得几个画面,细节全模糊了。”
“但有一个人,本王记得很清楚。”
他转过头看着沈酒酒。月色很淡,被云遮了大半,但仅有的那点光全落在他眼睛里了,亮得不像话。
“那个人就是你。在一个地铁站里。你穿着一件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耳朵里塞着耳机,在等地铁。
风把你的头发吹起来,你伸手去拨,然后你笑了一下——因为耳机里的歌好听,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本王不知道。”
“但那个笑,本王记了这么多年。”
沈酒酒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来那个地铁站了。
她每天都经过的那个站台,每天都会在那个位置等车。她不知道曾经有一个人在那个站台的另一头,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记住了她的一个笑。
“你画了那些画,”她的声音有一点抖,“是因为你记得。”
“记得,但怕忘。”萧衍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每隔一段时间,本王就会把记得的画面画下来。怕时间久了,连那些模糊的画面都没了。”
沈酒酒忽然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
萧衍僵住了。他的皮肤在她的掌心里微微发烫,下巴上有一层薄薄的胡茬,扎着她的掌心,有一点疼。
“王爷,”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出现在同一个世界里,不是巧合?”
萧衍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问:什么意思?
“你五岁穿越,我几个月前才来。你在这个世界活了二十年,我在那个世界活了二十六年。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出现在同一本书里,你还记得我——”沈酒酒深吸一口气,“这不像巧合,这像有人安排的。”
萧衍的目光沉了沉。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他想不出答案。
谁能安排这一切?谁有能力把两个世界的人拉到同一本书里?
“如果真是有人安排的,”他说,“那这个人想让我们做什么?”
沈酒酒摇了摇头。她不知道。
她穿书以来一直在被动地应对——应对赐婚、应对林婉清、应对丞相府的报复。
她从来没有站在更高的角度去想:谁写了这本书?为什么把她和萧衍都拉进来?陆云起又是谁安排的?
“陆云起说他想回家,”沈酒酒忽然说,“他说他来这里,是为了找一本账,扳倒林丞相。但他提到‘回家’的时候,那个表情……王爷,他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
萧衍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的意思是,他也是……”
“我不确定,”沈酒酒说,“但他的很多表现都不对劲。我的读心术对他无效,他知道的事情比他应该知道的要多得多。
而且他身边那个姓周的男人,是原著里的人物,但已经被他提前三年‘收编’了——这说明他至少在三年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萧衍沉默了很长时间。
秋千在夜风里慢慢地转着方向,两个人从并肩坐着变成了面对面。
沈酒酒的手还捧着他的脸,她的拇指无意识地去摩挲他的颧骨,一下一下的。
“王爷,”她轻声说,“不管是谁安排的,不管这个世界的真相是什么,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
“在那个地铁站里,我不记得见过你。但如果我真的见过,我希望我当时对你笑了一下。”
萧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抬起来,覆在她捧着他脸的手背上,十指慢慢地收拢,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夜风吹过,栀子花的香气浓了一阵又淡了。
天上的云散了,月亮露出半个脸来,清冷的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沈酒酒。”萧衍叫她的全名,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嗯。”
“本王不管是谁安排了这一切,也不管这个世界的真相是什么。”他一字一顿地说,“本王只认一件事——你是本王的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谁要把你从本王身边带走,本王就跟他拼命。”
沈酒酒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她很少哭,穿书以来经历了赐婚、落水阴谋、丞相府报复,她一次都没哭过。
但萧衍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房间。
她往前一倾,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在春末夏初的夜风里,温热而潮湿。
“好,”她说,“不走了。”
萧衍的手收紧了一些,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沈酒酒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声,很快,很用力,像是要把胸腔撞破。
和读心术听到的内心OS不一样。那些声音是嘈杂的、混乱的、中二的、沙雕的,但心跳声是最真实的,骗不了人的。
“王爷,”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心跳好快。”
萧衍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闷闷的:“闭嘴。”
沈酒酒笑了一下,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秋千慢慢地晃着,月光在两个人身上流转。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慢三快,三更天了。
春桃在回廊的拐角处探了探头,看见两个人抱在一起,又缩了回去,捂着嘴笑着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