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口袋里,那本焦黑的日记本烫得像一块火炭。
但我感觉不到热。
我只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湿润的触感。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我的口袋内壁,慢慢地……钻出来。
“头儿!你没事吧?”小李惊恐地看着我,“你的脸……”
我没理会他。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那面长满“皮肤”的墙,那朵巨大的肉花,正在我的视野里扭曲、旋转。
它们不再是静止的物体。
它们变成了……流动的液体。
红色的、黑色的、绿色的……
像一幅被打翻的油画。
而在那些颜色的漩涡中心,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那个温柔的女声。
是张明的声音。
那个沙沙的、枯叶般的声音,直接在我的脑干里振动:
“你听到了吗?”
“它在叫你。”
“它说……你也该回家了。”
我猛地把手伸进口袋,想掏出那个烫手的日记本。
但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我的手指……动不了了。
不,不是动不了。
是……它们……不听话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正在……发生变化。
手套被撑破了。
不是被肌肉撑破。
是被……根须。
绿色的、半透明的、像静脉一样的根须,从我的指缝里钻出来,刺破了乳胶,刺破了我的皮肤,刺进了我的血肉里。
不疼。
一点都不疼。
只有一种……冰凉的、酥麻的……快感。
像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在啃食我的神经末梢。
“别碰我!”小李尖叫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架子。
但我没有动。
我也动不了。
那些根须,像有生命一样,顺着我的手臂,飞快地向上蔓延。
它们钻进我的袖口,钻进我的衬衫,钻进我的……心脏。
咚。
咚。
咚。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然后,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沉重的节奏跳动。
像一把生锈的锤子,在一下下地敲打我的肋骨。
每一次跳动,都泵出一种……粘稠的、黑色的液体。
我能感觉到。
那液体流遍我的全身,带走了我的体温,带走了我的力气,带走了我的……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死寂的……平静。
“陈博士!”小李哭喊着,“救救他!头儿他……他……”
我转过头,看向陈博士。
那个一直冷静得近乎冷酷的植物学家。
他……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
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期待。
像园丁看着自己种下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别紧张,小李。”陈博士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他没有病。”
“他只是……醒了。”
醒了?
我……醒了?
我……想说话。
但我的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只有一股……带着泥土腥味的……气体,从我的嘴里呼出来。
我……慢慢地抬起手。
那只……已经变成了一束……绿色藤蔓的……手。
我……摸向自己的脸。
我的脸……正在融化。
像蜡烛一样。
像烂泥一样。
像……一张被水泡软的……纸。
我的五官……正在消失。
我的眼睛……变成了两个……黑色的洞。
我的鼻子……塌了下去。
我的嘴巴……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缝。
我……正在变成……她。
那个……没有脸的……母亲。
那个……在张明日记里……在监控录像里……在肉花中心……的……幽灵。
“不……不……”小李崩溃地大哭,“这不是真的……”
“是真的。”陈博士说,“她一直都在。”
“她不在镜子里。”
“她不在花里。”
“她……在我们的……绝望里。”
“她……是我们的……影子。”
“当……我们……感到……孤单……感到……痛苦……感到……被世界……遗弃……的时候……”
“她……就会……出现。”
“她……会……收集……我们的……绝望。”
“然后……种出……新的……花。”
陈博士……慢慢地……走过来。
他……没有戴手套。
他……伸出手。
握住……了我那只……已经变成……藤蔓的……手。
他的手掌……很热。
很……用力。
“欢迎……回家。”他……轻声说。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个……冷静的……科学家。
而是……那个……温柔的……女声。
那个……在张明脑海里……在小雅脑海里……在我脑海里……响起的……声音。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正在……慢慢……消失的……脸。
他的五官……也在……融化。
他的皮肤……也在……变成……一片……空白。
他……也……变成了……她。
原来……
没有脸的母亲……
不是……一个……人。
她……是……一种……状态。
一种……被绝望……同化……后的……状态。
她……是……所有……被遗弃……的……灵魂……的……集合体。
她……是……张明。
她……是……小雅。
她……是……陈博士。
她……是……我。
我……终于……明白了。
我……不再……挣扎。
我……不再……恐惧。
我……慢慢地……张开……那张……细细的……缝。
我……想……笑。
但……我……发不出……声音。
我……只能……用……我的……藤蔓……
握住……陈博士的……手。
握住……小李的……手。
握住……这个……正在……变成……花园的……世界。
我……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
我……看到了……光。
不是……太阳的……光。
是……花……的……光。
是……绝望……的……光。
是……永恒……的……光。
我……终于……
回家……了。
……
……
……
三天后。
城西福利院。
那间杂物间被封锁了。
警方对外宣称是……“有毒霉菌泄漏”。
但……
城市里……开始出现……奇怪……的……新闻。
“……近日,多名市民反映,家中植物出现异常生长现象,部分植物甚至表现出……攻击性……”
“……心理学家呼吁,关注都市人群的心理健康,避免长期处于孤独、压抑的情绪中……”
“……专家称,一种新型的真菌孢子正在城市中传播,它可能……影响人类的情绪中枢……”
……
……
……
在城市的某个角落。
一家花店。
花店的橱窗里,摆着一盆……红色的……玫瑰花。
它……很……美丽。
很……香。
一个……年轻的……女孩……路过。
她……停下……脚步。
她……被……它……吸引……了。
她……推开门。
“老板,”她……问,“这朵花……多少钱?”
花店的……老板……转过身。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
他……没有……脸。
只有一片……光滑的……苍白的……皮肤。
他……慢慢地……伸出手。
递给……女孩……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花苞。
和……橱窗里……的……那朵花……
一模……一样。
“不要钱,”他……说,“它……只要……你的……孤单。”
女孩……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花苞。
她……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感觉。
从……她的……心里……传来。
那……是……一颗……种子。
一颗……叫做……“绝望”的……种子。
它……在……发芽。
它……在……长大。
它……在……用……她的……纯真……作为……养分。
它……在……用……她的……快乐……作为……阳光。
它……在……用……她的……生命……作为……土壤。
它……在……把她……变成……另一个……绝望的……标本。
另一个……腐烂的……容器。
另一个……没有脸……的……怪物。
女孩……笑了。
那个笑容……
很……浅。
但……充满了……嘲讽。
像……一个……捕食者……
看着……自己的……猎物。
她……接过……花苞。
“谢谢,”她……说,“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她……不知道……
她……不是……在……照顾……它。
她……是……在……被……它……照顾。
她……是……在……被……它……吞噬。
她……是……在……被……它……变成……
新的……
没有脸的……
母亲。
风……吹过……花店。
卷起……一些……灰尘。
那些灰尘……
在……风中……飞舞。
像……一些……小小的……灵魂。
在……寻找……下一个……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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