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那本粉红色的日记本,静静地躺在我的办公桌上。
刚才的一切……那个变成肉花的杂物间,那个没有脸的陈博士,那个正在被同化的我自己……
都消失了。
我猛地坐直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我的衬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像是要挣脱肋骨的束缚。
我环顾四周。
这是我的办公室。
白色的墙壁,灰色的文件柜,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刺眼得有些失真。
没有藤蔓。没有肉花。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只有淡淡的咖啡味,和打印机运作的嗡嗡声。
“头儿,你没事吧?你刚才睡着了,一直在说胡话。”
小李站在我桌前,手里拿着一杯刚泡好的速溶咖啡,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他穿着那件熟悉的深蓝色夹克,脸色红润,眼神清澈,完全没有刚才那种崩溃大哭的恐惧。
我死死地盯着他。
“刚才……发生了什么?”我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还能发生什么?”小李挠了挠头,“你看完那个张明的日记本,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大概是最近案子太累了吧。那个城西福利院的小女孩找到了,离家出走,在公园的长椅上睡着了,根本没发生什么怪物吃人的事。”
我愣住了。
“陈博士呢?”
“陈博士?他在实验室做实验呢,刚才还打电话来催我们要那个植物样本的对比数据。头儿,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噩梦?
我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干干净净。没有绿色的藤蔓,没有黑色的根须。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肤是正常的人类肤色。
我颤抖着手,拿起桌上的那本粉红色日记本。
封皮是粉红色的,上面画着可爱的卡通猫。
我翻开第一页。
空白的。
第二页。空白的。
一直到最后一页。全是空白的。
没有稚嫩的笔迹。没有“今天,我交了一个新朋友”。
什么都没有。
“头儿,你这几天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小李凑过来,看着我手里的空白日记本,眼神里透着一丝……奇怪的光,“这只是一本普通的本子啊,你是从哪弄来的?”
我猛地合上日记本。
“出去。”我低声说。
“啊?”
“我说出去!把门带上!”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咖啡杯跳了起来,褐色的液体溅了一桌。
小李吓了一跳,不敢多问,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死死地盯着那本空白的日记本。
如果是梦……为什么这本日记本会在这里?
如果是幻觉……为什么我会记得那么清晰的痛感?那种皮肤融化、根须钻进血管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是假的。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城市依旧喧嚣。
但……
我眯起眼睛。
对面大楼的LED屏幕上,正在播放新闻。
“……近日,一种新型流感在城市蔓延,专家提醒市民注意心理健康,避免过度焦虑……”
新闻主播的脸……有些模糊。
不是马赛克的那种模糊。
是……像信号不好一样的……抖动。
她的五官,每隔几秒钟,就会像水波一样……荡漾一下。
我揉了揉眼睛。
再看。
正常了。
是我想多了吗?
我转过身,看向办公室的镜子。
那是挂在衣柜门上的一面全身镜。
镜子里的我,穿着皱巴巴的西装,脸色苍白,眼神疲惫。
一切正常。
我慢慢地走过去。
伸出手,摸了摸镜面。
冰凉。光滑。
我凑近镜子,看着自己的眼睛。
瞳孔是黑色的。眼白是白色的。
突然。
镜子里的我……眨了一下眼。
但我……没有眨眼。
我的心脏猛地停了一拍。
我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我”。
镜子里的“我”,嘴角慢慢地……上扬。
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个笑容……
我认得。
那是张明的笑容。
那是没有脸的母亲的笑容。
“你醒了。”
镜子里的“我”开口了。
没有声音。
但我听到了。
在我的脑海里。
“你……是谁?”我在心里问。
“我是谁?”镜子里的“我”歪了歪头,“我是你啊。或者说……你是……我。”
“我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镜子里的“我”伸出手,贴在镜面上,指尖对着我的指尖,“你以为你醒了?你以为刚才的一切是梦?”
“难道不是吗?”
“不。”镜子里的“我”摇了摇头,“刚才的一切……才是真实的。”
“那现在呢?”
“现在……”镜子里的“我”笑了,“现在是……‘剧本’。”
剧本?
“你以为你在查案?你以为你是警察?”镜子里的“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怜悯,“你只是……一个角色。一个被写出来的……角色。”
“你在胡说什么……”
“张明的日记,小雅的花,陈博士的实验……那都是……‘上一稿’的内容。”镜子里的“我”轻声说,“作者……不满意。他觉得不够恐怖。不够绝望。不够……反转。”
“所以……他重写了。”
“他把你……从那个绝望的结局里……拉了出来。”
“把你……放进了这个……看似正常的……办公室里。”
“让你以为……刚才的一切……只是噩梦。”
“让你……放松警惕。”
“然后……”
镜子里的“我”的手指,突然变长了。
变成了……绿色的藤蔓。
它们刺破了镜面。
像无数条细小的蛇,从镜子里钻了出来。
缠绕住我的手腕。
“然后……再把你……推下去。”
“推入……真正的……深渊。”
我惊恐地想要后退。
但我的脚……动不了了。
我低头一看。
我的脚下……不是地板。
是……一张巨大的、白色的……纸。
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那是……我的故事。
那是……我刚才经历的一切。
而在那张纸的边缘……
有一支巨大的、看不见的笔……
正在……书写。
“主角看着镜子,惊恐地发现……”
笔尖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道:
“……自己的脸,开始融化。”
不!
我在心里尖叫。
我不想融化!
我不想变成没有脸的母亲!
我要反抗!
我要……
我猛地伸出手,抓住了那支笔。
那支笔……是温热的。
像……人的骨头做的。
我用力一折。
“啪”的一声。
笔断了。
墨水溅了出来。
黑色的墨水,像血一样,溅在我的脸上。
镜子里的“我”愣住了。
“你……你竟然能……碰到笔?”
我没有说话。
我看着那支断掉的笔。
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
“版权所有:陈默”
陈默?
那是……我的名字。
我是……陈默。
我是……作者?
不。
我是……警察。
我是……主角。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突然。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小李走了进来。
但他……不是刚才的小李。
他的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光滑的、苍白的……皮肤。
他……穿着……黑色的长裙。
他……慢慢地……走过来。
手里……拿着一本……粉红色的日记本。
“陈默,”他用那个温柔的女声说,“你……终于……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你……才是……第一个……没有脸的母亲。”
“想起来……张明……小雅……陈博士……”
“他们……都是……你……写出来的……角色。”
“你……因为……太孤独……太绝望……”
“所以……你……创造了一个……世界。”
“一个……充满了……绝望……和……恐怖……的……世界。”
“你……在里面……扮演……警察。”
“扮演……拯救者。”
“扮演……受害者。”
“但……无论……你……怎么……写……”
“结局……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你……变成……她。”
“因为……你……就是……她。”
我……愣住了。
我……是……她?
我……慢慢地……抬起手。
摸向……自己的脸。
我的脸……
在……融化。
像……蜡烛。
像……烂泥。
像……一张……被水泡软的……纸。
我……没有……阻止它。
我……看着……小李。
看着……那个……没有脸的……怪物。
我……笑了。
那个笑容……
很……浅。
但……充满了……嘲讽。
像……一个……捕食者……
看着……自己的……猎物。
“我知道。”我……轻声说。
“我……一直……都……知道。”
“我……写……这个……故事……”
“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等……我……彻底……变成……她。”
“等……我……彻底……绝望。”
“然后……”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粉红色的……日记本。
翻开。
第一页。
不再是空白。
上面……写着……一行字。
是用……我的……血……写的。
“献给……那个……正在……阅读……这个……故事……的……你。”
“你……以为……你……是……读者?”
“不。”
“你……是……下一个……主角。”
“现在……轮到……你……了。”
我……猛地……抬起头。
看向……窗外。
窗外……的……城市……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眼睛。
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它……正……看着……我。
看着……你。
看着……我们。
它……笑了。
那个笑容……
从……天空的……裂缝里……蔓延开来。
像……一朵……盛开的……血花。
(本章字数:约2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