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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来太久(下)

无声证词:烟屿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父亲,但眼神依然坚定如铁:“如果我因为怕死...就放弃追查...那我怎么对得起大哥?怎么对得起二哥和妈妈?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白振海看着她,看着这个跪在血泊中、背上一片狼藉却依然不肯低头的女儿,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终于明白,他阻止不了她,就像二十年前阻止不了大儿子,就像十五年前阻止不了妻子。白家的人,骨子里都流着一样的血——执拗,顽固,为了心中的正义可以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停手。”他无力地说,声音像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老陈放下藤条,退到一边。白凌烟依然跪着,背上的伤火辣辣地痛,血还在流,但她感觉不到痛了,只觉得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起来吧。”白振海说,声音疲惫。

白凌烟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跪了下去。老陈想去扶,但被她摆手拒绝。她咬着牙,用双手撑地,一点点,一点点地站起来。每动一下,背上的伤口就像被重新撕裂一次,冷汗浸透了全身。站起来时,她眼前一黑,差点又倒下,但她扶住了旁边的沙发背,稳住了身体。

她转过身,面对父亲。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被咬出了血,但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还有别的事吗?”她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没有的话,我回局里继续查案了。”

白振海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转动轮椅,背对着她,面朝窗外漆黑的夜色。

“走吧。”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走了就别再回来了。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白凌烟的身体晃了一下。那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强撑的意志。但她很快稳住了,深吸一口气,对着父亲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背上的伤随着动作撕裂般疼痛,血已经浸透了外衣,在浅灰色的羊绒衫上晕开暗红色的痕迹。但她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没有回头。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渐渐消失。

轮椅上的白振海依然背对着门,面朝窗外。泪水无声地从他苍老的脸颊滑落,滴在轮椅扶手上。他的手颤抖着,从家居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怀表,打开。表盖里是一张小小的全家福——年轻的他和妻子,少年时的大儿子,儿童时的二儿子,还有抱在怀里的、刚满周岁的小女儿。照片上的每个人都笑着,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像拥有整个世界。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合上怀表,握在手心里,握得那么紧,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来。

“对不起...”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在夜色里,“对不起,凌风,爸爸没能保护好你...对不起,小澄,爸爸没能救你...对不起,遥遥,我没能留住你...现在,连凌烟也要离开我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黑暗的天空,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决绝。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我的孩子。”他低声说,像在发誓,又像在告别,“哪怕代价是...我这条老命。”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尘封多年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是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喂?”

“是我,白振海。”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下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要见‘导师’。”

白凌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公安局的。背上的伤口在驾驶座靠背的摩擦下疼得她眼前发黑,有好几次差点撞上护栏。但她还是坚持着,把车开进了公安局的停车场。停车,熄火,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浸湿了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乔修屿打来的。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接起。

“喂?”她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你在哪儿?没事吧?”乔修屿的声音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她没听出来的焦急。

“在停车场,马上上来。”白凌烟简短地说,挂了电话。

她又在车里坐了几分钟,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推开车门,艰难地下车。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背上的伤疼得她几乎要昏过去。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向电梯。

电梯里,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镜面里自己惨白的脸。羊绒衫的背部已经全被血浸透,在电梯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黑红色。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糟糕,但没时间处理了,她必须把从陈明远那里得到的信息尽快整理出来。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走向专案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她推开门,乔修屿和林默、小李都在里面,正在讨论着什么。

看到白凌烟进来,乔修屿立刻站起身,但在看到她背上的血迹和惨白的脸色时,她的动作僵住了。

“你...怎么了?”乔修屿的声音变了调。

“没事,摔了一跤。”白凌烟轻描淡写地说,走到自己桌前,想把包放下,但手一软,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她想去捡,但刚弯下腰,眼前就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

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她。是乔修屿。她扶住白凌烟,感觉到手下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感觉到那件羊绒衫已经被血浸透,湿冷黏腻。

“林默,叫救护车!”乔修屿厉声道,同时小心地将白凌烟扶到椅子上坐下。

“不用...”白凌烟虚弱地说,想站起来,但被乔修屿按住了。

“别动。”乔修屿的声音里有一种白凌烟从未听过的、近乎命令的严厉。她蹲下身,小心地掀起白凌烟后背上浸血的衣物,然后倒抽一口冷气。

三道纵横交错的伤痕,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皮开肉绽,深可见骨。伤口还在渗血,将周围完好的皮肤也染红了。这是摔跤绝对不可能造成的伤,这是...虐打。

“谁干的?”乔修屿的声音冷得像冰。

白凌烟闭上眼睛,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乔修屿想起林默查到的信息——白凌烟去了青山疗养院,见她父亲白振海。再结合此刻她背上的伤,和她此刻的沉默,真相呼之欲出。

“你父亲打的?”乔修屿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愤怒。

白凌烟依然沉默。但她的睫毛在颤抖,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个细微的动作证实了乔修屿的猜测。

“为什么?”乔修屿问,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因为白凌烟在查案,在追查那个摧毁了她家庭的秘密,而她的父亲,在试图阻止她。

“林默,取消救护车,去我车上拿医疗箱。”乔修屿快速下令,同时小心地扶着白凌烟站起来,“小李,准备一间干净的休息室。白法医的伤我来处理,不要声张,不要记录,明白吗?”

“明白!”两人立刻行动。

乔修屿扶着白凌烟,慢慢地走向休息室。白凌烟想说自己能走,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乔修屿几乎半抱着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背上的伤,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休息室不大,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乔修屿扶着白凌烟在床边坐下,这时林默拿着医疗箱冲了进来。

“乔队,医疗箱。还需要什么?”

“干净的水,毛巾,还有...”乔修屿看了一眼白凌烟身上的血衣,“找一套干净的衣物,我的尺码就行。另外,今晚的事,不准对任何人说,包括局长。如果有人问起,就说白法医身体不适,在休息室休息。明白?”

“明白!”林默再次离开,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乔修屿和白凌烟两个人。乔修屿打开医疗箱,取出消毒水、纱布、剪刀和医用胶带。然后,她看着白凌烟,声音放得很轻:“我要把你的衣服剪开,清理伤口,可能会很疼。忍着点,如果忍不住就叫出来,不丢人。”

白凌烟点点头,依然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颤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这种疼痛来转移背上的痛。

乔修屿深吸一口气,拿起剪刀,小心地剪开白凌烟后背的衣物。浸透血的羊绒衫黏在伤口上,每撕开一点,白凌烟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但她依然咬着牙,一声不吭。

当整个后背暴露出来时,乔修屿再次倒抽一口冷气。那三道伤痕比她想象的更严重,皮肉外翻,边缘肿胀,还在不断渗血。更令人心惊的是,除了新伤,背上还有几道淡淡的旧疤,看起来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但形状和位置与新伤惊人地相似。

这不是第一次。这个认知让乔修屿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白凌烟不是第一次被她父亲打,不是第一次承受这样的暴力。而她,一直以为白凌烟只是家庭关系冷淡,从未想过,那个给了她生命、本该保护她的男人,会亲手在她身上留下这样的伤痕。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乔修屿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扰到什么。她拿起消毒棉球,沾了消毒水,轻轻擦拭伤口。

消毒水接触伤口的瞬间,白凌烟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但依然没有出声。只是她的手指抠得更紧,指甲陷进掌心,血珠渗了出来。

乔修屿的动作更轻了,但依然坚定。她仔细地清理每一道伤口,消毒,上药,然后用纱布小心地包扎。整个过程,白凌烟一声不吭,只是身体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冷汗浸湿了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包扎完毕,乔修屿轻轻扶着她趴在床上,然后拿来干净的水和毛巾,小心地擦去她脸上和手上的血污。在做这些时,她的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眼神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和温柔。

“为什么?”乔修屿终于问出口,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离开?”

白凌烟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良久,才轻声说:“因为他是我爸爸。”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乔修屿听懂了。因为是父亲,所以不能反抗;因为是父亲,所以不能离开;因为是父亲,所以即使被打成这样,也要说“摔了一跤”,也要维护他的尊严,维护那个早已破碎的家的假象。

“但他不配做父亲。”乔修屿的声音里是压抑的愤怒,“任何父亲,都不会这样对自己的孩子。”

“他害怕。”白凌烟的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大哥死了,二哥死了,妈妈死了...他只剩我了,他怕我也死。所以他用他的方式,想保护我。”

“用打你的方式保护你?”乔修屿简直无法理解。

“那是他唯一会的方式。”白凌烟轻轻说,声音里有种深沉的疲惫,“他是老派的人,相信棍棒底下出孝子,相信疼痛能让人长记性。他以为把我打怕了,我就不敢查了,就安全了。”

乔修屿沉默了。她能理解这种逻辑,扭曲的、错误的逻辑,但依然是逻辑。一个失去了妻子和两个儿子、自己又中风残疾的老人,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试图保护最后一个孩子——尽管那方式是伤害,是暴力,是只会将孩子推得更远的愚蠢。

“但他错了。”乔修屿在床边坐下,看着白凌烟苍白的侧脸,“打你,不会让你放弃,只会让你更坚定。对吗?”

白凌烟轻轻点了点头。背上的伤还在火辣辣地痛,但她的心是清醒的,是坚定的。父亲的那顿打,没有打垮她的意志,反而像淬火的铁,让她的决心更加坚硬。

“我会查到底。”她轻声说,但每个字都像誓言,“不管是谁,不管多危险,我都会查到底。为了大哥,为了二哥,为了妈妈,也为了...那些被他们害死、甚至没人知道他们已经死了的人。”

乔修屿看着她,看着这个趴在床上、背上是纵横交错伤痕、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然坚定如铁的女人。这一刻,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敬佩,是心疼,是愤怒,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你不是一个人。”乔修屿说,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个案子,我们一起查。那些伤害你家人的人,那些伤害无辜者的人,我们一起把他们揪出来。我以警察的荣誉,以...朋友的身份,向你保证。”

白凌烟转过头,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乔修屿。那双眼睛里有很多情绪——痛楚,疲惫,感激,还有一丝乔修屿看不太懂的、柔软的东西。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真诚。

乔修屿摇摇头,想说什么,但门外传来敲门声。是林默,送来了干净的衣物。

乔修屿接过衣物,等林默离开后,才扶起白凌烟,帮她小心地穿上干净的上衣。整个过程,白凌烟很配合,但乔修屿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抖,能感觉到她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会牵动伤口,带来疼痛。

穿好衣服,乔修屿扶着她在床上重新趴好,给她盖好毯子。

“你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哪儿也别去。”乔修屿说,语气不容反驳,“案子的事明天再说,现在你需要休息。我会在外面守着,有事叫我。”

“你也休息吧,我没事。”白凌烟说,但声音里的虚弱出卖了她。

“我就在外面沙发上,有事随时叫我。”乔修屿不给她反驳的机会,起身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看着她,“白凌烟,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一个人扛着。好吗?”

白凌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乔修屿关上门,在门外的沙发上坐下。夜色已深,整栋楼都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声。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但脑海中全是白凌烟背上的伤,全是她苍白而坚定的脸。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会面对怎样的危险,不知道真相到底有多黑暗。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只要查案,不只要追凶,还要保护身边这个女人——这个看似坚强、实则遍体鳞伤,但依然在黑暗中独行了太久、需要有人并肩同行的同伴。

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而在天亮之前,她会守在这里,守着那扇门,守着门后那个伤痕累累但依然不屈的女人。

因为,这条路,她们要一起走下去。

走到尽头,走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走到所有罪恶都被清算的那一天。

无论那一天有多远,无论路上有多少荆棘,她们都会走下去。

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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