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河市返回海城的高铁上,白凌烟一路无话。她靠窗坐着,目光落在飞速倒退的灰色天空和枯黄田野上,但眼中没有焦点,像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交握着,右手掌心的纱布在昏暗的车厢光线中白得刺眼。乔修屿坐在旁边,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看到白凌烟侧脸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平静,最终选择了沉默。
她知道,陈明远笔记里的内容对白凌烟的冲击有多大。那些字句冰冷地揭示了一个家庭被系统摧毁的真相——不是意外,不是巧合,而是有计划的清理和实验。大哥被灭口,二哥被灭口,母亲被当成实验品,父亲...父亲在这场悲剧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乔修屿想起白凌烟昨晚说的那句话:“爸爸恨我,他觉得如果不是我任性要去探险,二哥不会死;如果二哥不死,妈妈也不会自杀。”一个父亲怎么会恨自己的女儿?除非...除非那不是简单的迁怒,而是更深层的、她尚不知晓的原因。
车到站时已是傍晚六点,海城笼罩在深秋暮色中,灰紫色的天空下,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两人打车回到公安局,专案组的灯还亮着,但大部分人都去吃晚饭了。技术科的小李还在,看到她们回来立刻迎上来。
“乔队,白法医,你们可算回来了。”小李的脸色不太好看,“下午局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
“禁毒支队的刘副队长,下午在去检察院送材料的路上出了车祸。”小李压低声音,“人没事,就是擦伤,但车被撞得很厉害。交警处理时说刹车线被人为剪断了,很隐蔽,不仔细检查发现不了。”
乔修屿的心一沉:“刘副队长负责哪个案子?”
“就是‘天使之尘’案,他负责追查陆天宇的社会关系和资金流向。”小李顿了顿,“更蹊跷的是,刘副队长的办公室昨晚被人潜入过,但没丢东西,只是抽屉被翻过。监控显示潜入者戴着帽子和口罩,身形和陆天宇很像。”
“陆天宇在警告我们。”白凌烟冷静地说,声音里没有波澜,“他知道我们在查他,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他能随时对我们的人下手。”
“而且他知道警队内部的动向。”乔修屿补充,语气凝重,“刘副队长负责追查他,他就对刘副队长下手。这不是巧合,是精确打击。警队内部一定有他的人,或者至少,他能获取内部信息。”
“那现在怎么办?”
“加强安保,所有专案组成员两人一组行动,不要单独外出。”乔修屿下令,“另外,刘副队长查到的资料备份了吗?”
“备份了,在我这儿。”小李递过一个U盘,“刘副队长查到了陆天宇的一些海外账户,资金往来很复杂,涉及多个离岸公司和基金会。其中最可疑的是一个叫‘晨星资本’的投资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但实际控制人不详。这个公司每个月都会给陆天宇的账户转账,金额不固定,但都在五十万以上。”
“资金来源?”
“还在追,但很困难,对方用了层层代理和加密。”小李说,“不过有个发现——‘晨星资本’同时也给‘新黎明基金会’注资,金额更大,每个月至少两百万。看起来像是一个资金池,一边收钱,一边给两个组织输血。”
乔修屿接过U盘,快速思考。如果“晨星资本”是资金来源,那么找到它的实际控制人,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整个组织的金主。而金主往往是链条中最脆弱的一环——他们出钱,但不一定愿意承担风险。
“继续查,但要小心,对方可能已经警觉了。”她叮嘱小李,“所有调查都走加密通道,不要留纸质记录。”
小李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乔修屿和白凌烟。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城市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你今晚回哪里?”乔修屿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回局里,还有些报告要写。”白凌烟简短回答,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过分单薄,但挺得笔直,像一根在风中也不弯折的竹子。
乔修屿想说些什么,比如“你应该休息”,比如“别太勉强自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了解白凌烟,知道此刻任何安慰或关心都可能被解读为怜悯,而她不需要怜悯。
“那我也留下,还有些材料要整理。”乔修屿在自己桌前坐下,打开电脑,但目光仍不由自主地飘向白凌烟的方向。
白凌烟的手机在这时响起。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明显一怔——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迟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的表情。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接起电话。
“喂。”她的声音很轻,但乔修屿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波澜。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白凌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她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有些匆忙,不像平时那样从容不迫。
“有事?”乔修屿问。
“嗯,有点私事。”白凌烟没有看她,将笔记本和几份文件装进包里,“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白凌烟已经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乔修屿一眼,“如果有紧急情况,打我电话。”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乔修屿坐在原地,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不安。她很少看到白凌烟那样失态,即使面对最血腥的现场,最残酷的真相,她也能保持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但刚才那个电话,那个来电显示,显然触动了她内心深处的某根弦。
乔修屿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几分钟后,白凌烟的车驶出大门,汇入夜晚的车流,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拨通了林默的电话:“帮我查个事,要保密。查一下刚才谁给白法医打了电话,还有,她去哪里了。”
白凌烟将车停在海城西郊的“青山疗养院”门口时,手心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这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父亲白振海住在这里已经三年了,自从那次中风导致半身不遂后,他就搬离了家,住进了这家高端疗养院。
三年来,她每个月会来看他一次,带着水果、营养品和一些换洗衣物,但两人很少交谈。通常是她说“爸,我来了”,他“嗯”一声,然后她坐一会儿,说“我走了”,他再“嗯”一声。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眼神交流,像两个陌生人。
但刚才那通电话,是父亲主动打来的。这是三年来第一次。
“凌烟,现在来我这儿一趟,有事跟你说。”父亲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但很清晰,不像中风后那种含糊。而且,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你”,是“凌烟”。
白凌烟停好车,深吸一口气,走进疗养院大厅。值班护士认识她,微笑着打招呼:“白小姐来看白先生啊,他今天精神很好,下午还去花园散步了呢。”
“谢谢。”白凌烟点点头,走向电梯。
父亲的房间在五楼,是疗养院最好的套房,有独立的卧室、客厅和卫生间,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她站在门前,再次深呼吸,然后抬手敲门。
“进来。”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她推门进去。客厅的灯光很明亮,父亲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面朝窗外。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听到她进来,他缓缓转动轮椅,转过身。
三年了,白凌烟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父亲的脸。他老了,比实际年龄看起来更老,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明亮锐利、能一眼看透病灶的眼睛——依然有神,此刻正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她读不懂。
“爸。”她轻声叫了一声。
“把门关上。”白振海的声音很平静。
白凌烟关上门,走到客厅中央,站在那里。她没有坐,因为父亲没有让她坐。这是他们之间的某种默契,或者说,隔阂——在他面前,她总是站着,像等待训话的学生。
“王建国今天给我打电话了。”白振海开口,直入主题,“他说你去清河市找他了,还拿走了陈明远留下的一些东西。”
白凌烟的心一紧。王建国果然给父亲打电话了,但她没想到这么快,更没想到父亲会为此专门叫她来。
“是。”她坦然承认,“我在查一个案子,陈明远教授可能掌握重要线索。”
“什么案子?”白振海盯着她,眼神锐利如昔。
“毒品案,涉及一种新型毒品‘天使之尘’,以及背后的制造和销售网络。”白凌烟斟酌着措辞,没有提“晨曦计划”,没有提大哥和母亲的死。还不是时候。
“只是毒品案?”白振海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为什么要查陈明远?为什么要查二十年前的旧事?”
白凌烟沉默了。父亲知道了,或者说,他猜到了。王建国可能在电话里透露了什么,或者父亲从她调查陈明远这件事本身,就推断出了她的真实目的。
“爸,有些事,我必须查清楚。”她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大哥的死,二哥的死,妈妈的死...这些都不是意外,对吗?您一直知道,但您不说。”
白振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的手紧紧抓住轮椅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像在压抑某种强烈的情绪。
“谁告诉你的?”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证据告诉我的。”白凌烟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陈明远教授的笔记,实验室的记录,‘晨曦计划’的档案...我都看到了。大哥是因为查到了那个计划的线索被灭口的,妈妈是被他们当成实验品害死的,二哥...二哥可能也是因为他们才死的。这些您都知道,对吗?”
“闭嘴!”白振海猛地拍打轮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眼睛红了,不是悲伤,是愤怒,一种白凌烟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白凌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波动下是积累了二十年的痛苦和不解,“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让他们逍遥法外?为什么...为什么连我都要瞒着?”
“我让你闭嘴!”白振海怒吼,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白凌烟下意识想上前,但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咳了好一阵,白振海才缓过来。他靠在轮椅上,喘着粗气,眼神疲惫而痛苦:“凌烟,听爸爸的话,不要再查了。把陈明远给你的东西交出去,或者烧掉,然后忘记这一切,好好过你的日子。”
“不可能。”白凌烟的回答斩钉截铁,“我忘不了大哥,忘不了二哥,忘不了妈妈。我也忘不了那些被他们害死的、我甚至不认识的人。这个案子我必须查到底,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真相,为了正义。”
“正义?”白振海苦笑,笑声里满是凄凉,“你知道什么是正义吗?正义是活着的人写的,死了的人没有正义。你大哥、二哥、妈妈已经死了,你再查下去,你也可能死。到时候谁来给你正义?”
“那就让我死。”白凌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宣誓,“但我死之前,一定要把他们揪出来,让所有人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你...”白振海看着她,眼神里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种白凌烟看不懂的恐惧。良久,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跪下。”
这两个字很轻,但像惊雷一样在白凌烟耳边炸开。她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让你跪下!”白振海提高了声音,手指颤抖地指向地面。
白凌烟站着没动。她看着父亲,看着这个给了她生命、却也给了她二十年冷漠和疏离的男人。她想起小时候,自己犯了错,父亲也会让她跪下,用戒尺打手心,边打边问“知错了没有”。那时候她总是哭,说“知错了”,然后父亲会停手,把她抱起来,给她擦眼泪。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
“我没错,为什么要跪?”她平静地问。
“就凭我是你父亲!”白振海的胸口又开始剧烈起伏,“我让你不要再查,你就不能查!我让你跪下,你就得跪!”
白凌烟看着父亲,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膝盖,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她没有低头,而是挺直脊背,仰头看着父亲,浅灰色的眼睛里是毫不妥协的坚定。
“好,我跪了。”她说,“但查案的事,我不能答应。”
白振海看着她跪得笔直的姿态,看着她眼中那种和他年轻时如出一辙的倔强,心脏一阵绞痛。他知道,这个女儿像他,太像了,固执,骄傲,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但正是因为像,他才知道这条路有多危险,多黑暗。
“老陈。”他对着卧室方向叫了一声。
卧室门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他身材高大,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是父亲中风后请的保镖兼护工,已经跟了父亲三年。老陈走到白振海身边,垂手而立。
“家法。”白振海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
老陈犹豫了一下,看向白振海。白振海闭上眼睛,点了点头。老陈转身走进卧室,片刻后拿出一根藤条——那种老式的、用来执行家法的藤条,手指粗细,柔韧而有弹性。
白凌烟看着那根藤条,脸色依然平静。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不准备求饶,不准备退缩。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白振海睁开眼睛,死死盯着女儿,“能不能答应我,不再查那个案子?”
“不能。”白凌烟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好,好...”白振海笑了,笑声凄凉,“那就别怪我。老陈,动手。打到她答应为止。”
老陈走到白凌烟身后,举起藤条。他顿了顿,似乎在等白振海改变主意,但白振海只是闭着眼睛,靠在轮椅上,胸口起伏,一言不发。
藤条带着风声落下,重重打在白凌烟的后背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客厅里回荡。白凌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疼痛像烈火一样在背上蔓延,透过薄薄的羊绒衫,直接灼烧着皮肤和肌肉。但她依然跪得笔直,头仰得更高。
“答应不答应?”白振海问,声音在颤抖。
“不答应。”白凌烟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清晰坚定。
“啪!”第二下。
这一下更重,打在了第一下的位置。白凌烟感到后背的皮肉像要裂开,温热的液体渗透了衣物。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她的额头渗出冷汗,脸色惨白如纸,但嘴唇咬得死紧,依然没有发出声音。
“为什么非要查?”白振海的声音里有了哭腔,“好好活着不好吗?你为什么非要走你大哥的路?他已经死了,你也想死吗?”
“如果...如果查清真相的代价是死...”白凌烟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来,“那我...甘愿。”
“啪!”第三下。
这一下打在了腰际。白凌烟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下,双手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她能感觉到背上的伤口在流血,温热的血液顺着脊背往下流,浸湿了裤腰。眼前开始发黑,耳朵嗡嗡作响,但她依然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保持跪姿。
“你大哥...你大哥死前...给我打过电话...”白振海的声音破碎不堪,像在哭泣,又像在嘶吼,“他说他查到了不得了的东西,说很危险,让我保护好你和你妈...结果呢?他死了,你妈死了,你二哥也死了...现在你也要去送死吗?我就剩你一个了,凌烟,我就剩你一个了啊!”
白凌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为疼痛,是为父亲话里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恐惧。原来这些年父亲的冷漠不是恨,是怕——怕失去最后一个孩子,怕历史重演,怕她走上大哥的老路。
“爸...”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就是因为...就因为我只剩您了,您只剩我了...我们才更不能...更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大哥不能白死,二哥不能白死,妈妈不能白死...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都不能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