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天光未明,海城公安局刑侦大队的走廊里静悄悄的。林默提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和豆浆,轻手轻脚地推开专案组办公室的门。里面灯还亮着,乔修屿靠在外间的单人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但眉头微蹙,显然没有深睡。她的警服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内里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林默放轻脚步,将早餐放在桌上,正要转身离开,乔修屿睁开了眼睛。
“几点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醒的疲惫。
“六点半。”林默压低声音,指了指里间休息室紧闭的门,“白法医还在休息?”
乔修屿点点头,揉了揉太阳穴,坐直身体。她昨晚在沙发上守了一夜,中间几次进去查看白凌烟的情况。白凌烟后半夜发了低烧,睡得不安稳,但始终没有醒来,只是偶尔在梦中发出痛苦的呓语,含糊不清地叫着“大哥”或“二哥”。乔修屿只能一遍遍给她换湿毛巾降温,直到凌晨四点左右,体温才逐渐降下来。
“我买了早餐,您吃点。”林默轻声说,“您也一晚上没睡了,要不要去宿舍休息一下?”
“不用。”乔修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深秋的早晨来得晚,城市还在沉睡,只有远处几栋高楼的楼顶亮着红色的航空障碍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几颗孤独的星。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暂时没有,等白法医身体好点,我们再继续追查陆天宇的线索。”林默说,“技术科那边在深挖‘晨星资本’的背景,但进展很慢,对方的防火墙做得太好了。”
乔修屿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起。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尖锐,乔修屿立刻冲过去接起,生怕吵醒休息室里的白凌烟。
“刑侦大队,乔修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是110指挥中心的值班员:“乔队,城西阳光小区有居民报警,说三号楼402室持续一个月传出恶臭,味道越来越重,昨晚邻居实在受不了,今早报警了。派出所民警已经到现场,敲门无人应答,但能闻到浓烈的腐臭味。需要刑侦和法医支援。”
乔修屿的心一沉。持续一个月的恶臭,无人应答,浓烈的腐臭味——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通常意味着最坏的结果。
“地址发过来,我们马上过去。”她挂断电话,转向林默,“通知技术科和法证科,城西阳光小区,疑似命案。另外,叫上小张,准备出发。”
“是!”林默立刻转身往外走,但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向休息室的门,“那白法医...”
“让她休息。”乔修屿毫不犹豫,“她背上的伤还没好,又发了一夜烧。这个现场让别的法医去。”
话音未落,休息室的门“咔哒”一声轻响,从里面打开了。
白凌烟站在门口。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灰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外面套着那件标志性的白大褂。灰紫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洗去了昨晚的疲惫和血污,露出过分苍白的肤色。她的背挺得很直,但乔修屿敏锐地注意到,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扶着门框,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而且她的呼吸比平时略快,显然在忍受某种疼痛。
“有案子?”她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清醒和锐利。
“城西阳光小区,疑似命案,尸体可能已经高度腐败。”乔修屿简短说明,同时走到她面前,仔细打量她的脸色,“你留在局里休息,让老陈去现场。”
“我没事。”白凌烟绕过她,走向自己的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次性手套、口罩、鞋套和勘查箱,“现场情况复杂,老陈经验不如我。而且...”她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完,但乔修屿懂她的意思——而且她需要用工作来麻痹自己,来忘记背上的伤和心里的痛。
“你的背...”
“不影响工作。”白凌烟已经收拾好勘查箱,提在左手。她的右手掌心那道新鲜的伤疤还泛着粉红色,但手指已经可以灵活地活动了。她尝试性地握了握拳,确认不会影响操作。
乔修屿看着她,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眼下有淡青色阴影、但眼神坚定得像淬火钢的女人。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她。就像昨晚阻止不了她去见父亲,就像之前阻止不了她握住那把刺向自己的手术刀。白凌烟骨子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一旦决定了做什么,没有任何人能让她回头。
“那就一起去。”乔修屿最终说,但加了一句条件,“但你必须答应我,如果身体撑不住,立刻停下来,不要硬撑。”
“好。”白凌烟点头,提起勘查箱走向门口,“走吧。”
看着她挺直却略显僵硬的背影,乔修屿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她知道,白凌烟所谓的“好”,多半是敷衍。真到了现场,以她的性格,就算疼晕过去也会强撑着完成工作。
但乔修屿没有再说什么。她快速拿起自己的装备,跟了上去。如果阻止不了,那就守护——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她决定要做的。
清晨七点十五分,警车驶入城西阳光小区。这是一个老旧的居民区,建于九十年代初,六层楼的红砖房,没有电梯,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满杂物。三号楼前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穿着睡衣的居民围在远处,捂着鼻子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那是肉类高度腐败后特有的甜腥味,混合着粪便和化学品的刺鼻气味,在清晨清冷的空气中尤其浓烈。
派出所的民警已经等在楼下,看到乔修屿和白凌烟下车,立刻迎上来。
“乔队,白法医。”民警的脸色很难看,显然已经被臭味熏得不轻,“402室,租户是两名年轻女性,姜序和沈静微,都是二十五岁。姜序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助理,沈静微是自由插画师。邻居反映,已经一个月没见到姜序了,沈静微倒是偶尔出入,但行色匆匆,很少与人交谈。臭味是从两周前开始的,一开始很淡,以为是死老鼠,但这几天越来越重,昨晚邻居实在受不了,报警了。”
“联系房东了吗?”乔修屿问,同时戴上口罩和手套。
“联系了,房东在外地,说房子是两年前租给这两个女孩的,一直按时交租,没出过问题。他已经把钥匙快递过来了,但最早也要今天下午到。”
“等不及了。”乔修屿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紧闭的窗户,“破门。”
林默带着破门工具上楼,乔修屿和白凌烟跟在后面。楼道里的臭味更浓了,每上一层楼,气味就浓烈一分。到四楼时,即使戴着口罩,那股气味也直冲鼻腔,刺激得人眼睛发酸,胃里翻腾。
402室的门是老式的木门,门缝用透明胶带从里面封死了,显然是有人刻意想要封住气味,但效果有限。林默用撬棍撬开锁,用力一推——
门开了。
更加浓烈的恶臭如实质般涌出,即使戴着N95口罩,那股气味依然穿透过滤层,钻进鼻孔。几个年轻民警忍不住干呕起来,林默的脸色也白了白。只有乔修屿和白凌烟面不改色——乔修屿是见多了这种场面,白凌烟则是常年与尸体打交道,早已习惯了各种气味。
白凌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先观察门锁——没有撬压痕迹,门是从里面反锁的,封门的胶带也是从里面贴的。然后她看向门内:这是一个标准的两室一厅,面积不大,约六十平米。客厅很整洁,甚至可以说过于整洁了——地面一尘不染,茶几上除了一个遥控器什么都没有,沙发上的靠垫摆放得整整齐齐。但空气中有种不自然的清洁剂味道,混合在腐臭味中,显得格外诡异。
“有人在案发后彻底打扫过现场。”白凌烟轻声说,“但有些东西是打扫不掉的。”
她走进客厅,脚步很轻,但乔修屿注意到她的背在进门时微微僵了一下,显然动作牵动了伤口。白凌烟没有停顿,径直走向客厅右侧紧闭的卧室门——臭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门把手上有灰尘,但门把手下方有一小块异常干净的区域,像是有人最近握过。白凌烟戴上双层手套,轻轻拧动把手。门没锁,开了。
更加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即使有心理准备,乔修屿还是感到胃部一阵翻腾。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跟着白凌烟走进卧室。
卧室不大,约十平米,一张双人床靠墙放着,床上盖着一床厚厚的羽绒被,被子下明显有人形轮廓。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光线,勉强照亮昏暗的房间。地板上很干净,但靠近床的地面颜色略深,像是被反复擦洗过。
白凌烟走到床边,没有立刻掀开被子,而是先观察周围。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已经蒸发了一半,杯壁上有一圈水渍。一个手机充电器插在插座上,但手机不在。梳妆台上摆着护肤品和化妆品,摆放整齐,没有使用痕迹。
然后,她才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
被子下是一具已经高度腐败的女尸。尸体呈仰卧位,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双腿伸直。由于腐败,尸体已经肿胀变形,皮肤呈暗绿色,布满腐败水泡,面部五官难以辨认。但能看出死者穿着睡衣,胸前插着一把水果刀——刀身完全没入,只露出塑料刀柄,刀柄是粉色的,上面有卡通兔子图案。
最诡异的是尸体的姿态。通常被人刺中胸口,尤其是心脏位置,受害者会本能地蜷缩、挣扎,姿势会扭曲。但这具尸体很平静,平静得就像睡着了,只是胸口多了一把刀。而且,尸体的双手手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放松状态。
“死亡时间至少四周,具体需要解剖确认。”白凌烟的声音很平静,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尸体腐败程度符合这个时间。但死者的姿态很反常——被刺中要害,却没有挣扎痕迹。要么是在昏迷或无意识状态下被杀,要么...”
她没有说完,但乔修屿懂她的意思:要么死者是自愿的,没有反抗。
“现场血迹分布很奇怪。”乔修屿观察着床单和墙壁。床单上有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硬。墙壁上也有喷溅状血迹,但位置和形状不符合正常刺杀时的喷溅模式——太集中,太规则,像是有人刻意布置的。
“死者被杀时,应该有大出血,血迹会喷溅得到处都是。”白凌烟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但这里只有床上和附近墙壁有血迹,其他地方很干净。有人清理过现场,而且清理得很仔细,但又不彻底——床上和墙上的血迹没处理,像是故意留着的。”
“伪造现场?还是...某种仪式?”乔修屿皱眉。
“不确定,需要进一步勘查。”白凌烟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窗台上的一个细微痕迹——几个指印,很淡,但能看出是女性的手,大小和死者差不多。
“窗户从里面锁死了,但窗台上有新鲜指印,是最近留下的。”白凌烟拍照取证,“有人最近开过窗,可能是为了通风散味,但又怕被发现,所以很快又关上了。”
“那个室友,沈静微。”乔修屿说,“她最近出入,可能是回来开窗通风,但不敢开太久,怕邻居怀疑。”
“有可能。”白凌烟点头,继续检查房间。她的动作很专业,很仔细,但乔修屿注意到,每当她需要弯腰或转身时,身体会有一个微小的停顿,背部的线条会瞬间绷紧,然后又强迫自己放松。她在忍受疼痛,用意志力强行压下身体的本能反应。
乔修屿的心揪紧了。她想让白凌烟停下来,去外面休息,但知道说了也没用,反而会让她更倔强。于是她只能更仔细地观察,在白凌烟需要弯腰时,不着痕迹地接过她手里的工具;在她转身时,提前让开位置,减少她的动作幅度。
“乔队,白法医,有发现。”林默在客厅喊道。
两人走出卧室,林默指着客厅的垃圾桶——一个普通的塑料垃圾桶,里面空空如也,但桶壁上沾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像是什么东西烧尽的灰。”林默用棉签取样,“量很少,但很奇怪——如果大扫除,为什么不连垃圾桶一起清理?”
白凌烟接过棉签,在鼻尖轻轻闻了闻,眉头微蹙:“纸张燃烧后的气味,混合着...香水?或者化妆品的气味。有人在垃圾桶里烧过东西,可能是信件、照片之类的。”
“毁灭证据。”乔修屿推断,“沈静微在案发后清理现场,烧掉了一些可能暴露的东西,然后大扫除,试图掩盖一切。但她留下了尸体和凶器,为什么?”
“两种可能。”白凌烟分析,“第一,她来不及处理尸体,或者没有能力处理。第二,她故意留下尸体和凶器,想传达某种信息。”
“什么信息?”
“不知道,需要更多线索。”白凌烟转身,走向另一间卧室,“这是沈静微的房间?”
门没锁,推开。房间布置得很温馨,墙上贴着手绘的插画,书桌上摆着数位板和电脑,床上堆着毛绒玩具。和姜序的房间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生活气息,但也很整洁,整洁得不像一个自由职业者的工作空间。
白凌烟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是一些绘画工具和笔记本。她随手翻开一本素描本,里面画的大部分是风景和静物,但最后几页,画风突变——凌乱的线条,扭曲的人形,大片的黑色涂鸦,还有用红笔反复涂抹的痕迹,像血迹,又像愤怒的宣泄。
“情绪失控的迹象。”白凌烟指着那些画,“时间大概在一个月前,正好是姜序死亡的时间段。沈静微在案发前后情绪极不稳定。”
乔修屿凑近看,那些画确实透出一种压抑的疯狂。其中一幅画的是一个女人躺在床上,胸口插着一把刀,但女人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微笑。画的角落用极小的字写着:“这样你就永远属于我了。”
“占有欲导致的犯罪?”乔修屿猜测。
“可能,但还需要证据。”白凌烟合上素描本,继续检查房间。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她发现了一个药瓶——盐酸氟西汀,一种常见的抗抑郁药。处方是沈静微的名字,开药时间是两个月前,剂量是每天一片。
“她有抑郁症,正在服药。”白凌烟将药瓶放入证物袋,“抑郁症患者在情绪失控时,可能做出极端行为。但...”她顿了顿,“现场表现出来的冷静和计划性,又不太像完全失控的状态。”
“人格分裂?还是...有预谋的伪装?”
“需要审讯才能知道。”白凌烟检查完房间,走到客厅,目光落在门口的鞋柜上。鞋柜里有两双女式拖鞋,一双粉色,一双蓝色。她拿起那双蓝色拖鞋,翻过来看鞋底。
鞋底很干净,但有细微的颗粒感,像是沾过灰尘又被清理过。在鞋底的缝隙里,她用小镊子夹出一点暗红色的碎屑。
“疑似血迹。”她将碎屑放入证物袋,“需要化验确认。如果是血迹,而且和姜序的DNA匹配,那这双鞋的主人——很可能是沈静微——就在案发时或案发后进出过现场。”
“沈静微现在在哪里?”乔修屿问林默。
“还在查。她最后一次出现在小区监控里是三天前,提着一个行李箱离开,之后就再没回来。邻居说她走得很匆忙,没和任何人打招呼。”
“畏罪潜逃。”乔修屿得出结论,“但她没跑远,可能还在海城,或者去了附近的城市。发通缉令,调取全市交通监控,一定要找到她。”
“是!”
现场勘查持续到上午十点。技术科和法证科完成了初步取证,尸体被小心地装进裹尸袋,抬上运尸车。白凌烟跟着运尸车回法医中心,她需要尽快进行尸检,确定死因、死亡时间和更多细节。
乔修屿留在现场,指挥后续工作。在技术人员搬动尸体时,床垫下露出一个东西——一个粉色的日记本,用密码锁锁着。日记本很旧,边角磨损,显然用了很多年。
“带回去,让技术科解锁。”乔修屿将日记本放入证物袋。她有种直觉,这个日记本里,藏着这个案件的关键。
下午一点,法医中心解剖室。
白凌烟已经换上了手术服,戴好了口罩、帽子和双层手套。解剖台上,姜序的尸体已经被清洗干净,腐败肿胀的程度在强光下更加触目惊心。但白凌烟的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件需要修复的艺术品,而不是一具曾经活生生的人。
乔修屿站在观察室里,透过玻璃看着她。她注意到,白凌烟在准备工具时,右手的手腕有些不自然的僵硬,那是背上的伤牵动到了手臂神经。但她没有停顿,利落地拿起解剖刀,开始了工作。
“死者女性,二十五岁左右,身高约165厘米,体重生前估计50公斤。”白凌烟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平静,专业,不带任何感情,“体表除腐败变化外,无明显外伤。唯一的外伤是胸口这处刺创。”
她小心地测量伤口:“创口位于胸骨左侧第四、五肋间隙,呈梭形,长约2.5厘米,边缘整齐,无表皮剥脱,符合锐器一次刺入形成。刺入方向略向上向内,深度...约12厘米,直达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