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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形仪式(上)

无声证词:烟屿

赵志远落网后的第三天,海城刑侦大队的气氛依旧凝重。虽然主犯认罪,但后续工作堆积如山——二十三份实验记录的归档,十九名已故患者的家属通知,四起命案的司法程序,以及媒体和社会各界的关注压力。

乔修屿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厚达三公分的案件卷宗,揉了揉太阳穴。已经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她几乎没怎么合眼,眼睛里布满血丝,但大脑却异常清醒。赵志远的案子让她意识到,有些罪恶就像深埋地下的根须,表面看不见,却在暗处疯狂生长,直到某一天破土而出,结出狰狞的果实。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林默端着一杯咖啡进来,眼睛同样红肿。

“乔队,赵志远的审讯记录整理好了。他承认了非法人体实验、篡改医疗记录、协助陈文轩获取患者信息等罪名,但对四起谋杀坚称不知情,说陈文轩是独立行动。”林默放下文件夹,犹豫了一下,“还有,他说想见白法医一面。”

乔修屿抬起头:“为什么?”

“他说有些关于芯片的技术细节,只想告诉白法医。还说什么...‘只有她能理解’。”

“拒绝。”乔修屿的回答毫不犹豫,“白法医正在养伤,而且赵志远明显在耍花招。芯片的技术细节技术科已经分析得差不多了,不需要再从他那里获取什么。”

林默点点头,正要离开,桌上的紧急电话突然响起。

乔修屿接起电话,脸色迅速凝重起来:“哪里?...什么时候发现的?...好,我们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她抓起外套:“林默,叫上法医和技术科,有命案。城东郊区的芦苇荡,发现一具被肢解的尸体,形态诡异。”

十五分钟后,三辆警车驶出公安局大院,向城东疾驰而去。乔修屿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深秋的海城总是这样,天空像是被一层脏纱布蒙住,阳光穿不透,只留下昏暗的光线。

她想起白凌烟,昨天去医院看她时,她正坐在病床上看一本厚厚的医学期刊,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平静。医生说伤口很深,伤到了部分肌腱,虽然已经缝合,但需要长时间的康复训练才能恢复手指的灵活性。

“以后解剖可能会受影响。”医生当时这样提醒。

白凌烟只是淡淡地说:“习惯了单手操作,不影响。”

乔修屿不知道她是在逞强还是真的不在意。这个看似脆弱的女人,骨子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韧,像冰层下的暗流,表面平静,深处却汹涌澎湃。

车子驶出市区,进入郊区公路。路边的芦苇在风中摇曳,枯黄的穗子在灰暗的天空下像一片片燃烧殆尽的火焰。案发现场在一片荒废的湿地边缘,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派出所民警正在维持秩序。

乔修屿下车,戴上手套和鞋套,穿过警戒线。林默和技术科的人员紧随其后。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在一片被压倒的芦苇丛中央,一具人体被肢解后重新摆放成诡异的图案。躯干平放在中央,四肢被切断,围绕躯干摆放成一个六芒星的形状——左上臂在十点钟方向,左前臂在两点钟方向,右上臂在四点钟方向,右前臂在八点钟方向,左小腿在十二点钟方向,右小腿在六点钟方向。切口平整,关节处分离得干净利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

更令人不适的是,头颅不见了。脖颈处的切口同样整齐,像是用极锋利的工具一刀切断。

尸体周围没有血迹,显然这里不是第一现场,而是抛尸地点。地面有被清理过的痕迹,芦苇也被刻意压倒,形成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形区域,像某种仪式的祭坛。

“乔队,报案的是附近的钓鱼人,早上六点多来这边钓鱼,发现了尸体。”派出所民警汇报,“我们已经封锁了现场,初步勘查,周围没有发现车轮印,凶手可能是步行或使用非机动车运尸。”

乔修屿点点头,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肢块。皮肤苍白,尸斑已经开始形成,主要集中在躯干和肢体的低位。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12-24小时之间。

切口非常专业,关节分离处能看到清晰的解剖学标记——凶手知道如何最有效地分离关节,如何避开主要血管以减少出血。这需要相当的医学知识,或者...屠宰经验。

“拍照,取证,测量所有角度和距离。”乔修屿站起身,环顾四周。这片湿地人迹罕至,只有一条泥泞的小路通向最近的公路,距离大约一公里。凶手选择这里抛尸,显然熟悉地形,而且不担心被人发现。

她的手机响起,是白凌烟。

“乔队,听说有新案子,需要我过去吗?”

“你在医院养伤,不要乱动。”乔修屿皱眉,“现场有技术科的法医,可以处理初步勘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是关于赵志远的案子吗?还是新的?”

“新的。尸体被肢解,摆放成六芒星图案,头颅缺失。手法专业,像有医学背景的人干的。”

“六芒星...”白凌烟重复这个词,“给我发现场照片,我想看看。”

乔修屿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好,但你不要过来,你的手需要休息。”

挂断电话,她让技术员将现场照片发给白凌烟,然后继续勘查。芦苇丛中除了尸块,没有发现其他物品,没有衣物,没有首饰,没有任何能直接证明死者身份的东西。凶手清理得很彻底。

“乔队,这里有发现!”林默在距离尸块约十米的地方喊道。

乔修屿走过去,林默指着地面。在湿软的泥土上,有一个浅浅的印记,不是脚印,更像是什么重物被放置后留下的压痕,形状不规则,但边缘清晰。

“像是一个箱子的痕迹。”林默推测,“凶手可能用箱子装运尸块,在这里放下箱子,然后摆放尸体。”

技术员拍照取证后,乔修屿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个压痕。痕迹很新,应该是昨晚或今早留下的。压痕底部有几根折断的芦苇,断口新鲜,没有枯萎。

她的目光突然被压痕边缘的一点异样吸引——一点暗红色的污渍,已经渗入泥土,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取样,化验。”

“是。”

勘查持续了两个小时,现场能收集的证据有限。尸块被小心地装进裹尸袋,运回法医中心。乔修屿站在芦苇荡边缘,看着技术员们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这种仪式性的摆放,专业的肢解手法,失踪的头颅...凶手不是在随意杀人,他在传达某种信息,进行某种仪式,或者,创造某种“作品”。

她的手机震动,白凌烟发来了一条信息:

“六芒星在神秘学中代表阴阳结合、天地交融,但也常被用于黑魔法仪式,象征召唤或封印。肢解后重新排列,可能是一种献祭,或是对‘完整性’的否定。头颅缺失往往象征剥夺身份、思想、灵魂。建议重点检查切口工具类型和肢解顺序,这可能揭示凶手的专业背景和心理状态。”

乔修屿盯着这条信息,感到一阵寒意。白凌烟的分析总是这样,冷静,精准,直指核心,但同时也揭示了案件背后可能隐藏的更深层的黑暗。

她回复:“收到。你的手怎么样?”

“正在换药,不影响左手操作。如果需要,我可以参与尸检。”

乔修屿想了想:“等我回去再说。”

下午三点,法医中心解剖室。

白凌烟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换上了蓝色的手术服,右手缠着绷带,无法戴手套,只能用无菌敷料包裹。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专注,像即将进行手术的医生。

乔修屿走进解剖室,看到白凌烟站在解剖台前,盯着台上的尸块,眉头微皱。

“你怎么来了?医生不是说需要休息吗?”

“右手不能动,左手还可以。”白凌烟的声音平静,“而且,这个案子...让我想起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白凌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戴上左手的乳胶手套,用镊子轻轻拨开躯干胸部的皮肤:“你看这里的切口,从胸骨上窝到耻骨联合,标准的Y形解剖切口,但只在皮下浅层,没有打开胸腔。”

乔修屿凑近观察,确实,胸部有一道细微的切口,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凶手有医学背景,熟悉解剖学,但没有进行真正的解剖,只是做了标记。”白凌烟继续检查其他部位,“四肢的切口都在关节处,肩关节、肘关节、髋关节、膝关节,分离得干净利落。使用的工具应该是专业的解剖刀或骨科手术锯,切口边缘整齐,没有反复切割的痕迹。”

她转向头颅缺失的脖颈处:“这里的切口在最脆弱的第四、五颈椎间隙,一刀切断,手法精准。凶手对人体结构非常了解,知道从哪里下刀最省力,效果最好。”

“医生?医学生?屠夫?”乔修屿列举可能性。

“都有可能,但更可能是前两者。”白凌烟放下镊子,走到旁边的操作台,那里摆放着已经清洗过的骨骼断端,“你看这些关节面,切割时避开了主要的神经血管束,特别是腋动脉和股动脉的位置,切口都偏外侧。这不仅是技术好,还体现了对‘作品’完整性的在意——凶手不想破坏肢块的外观。”

“作品...”乔修屿重复这个词,“你认为凶手在创造作品?”

“肢解后重新排列成特定图案,清理现场,精心选择抛尸地点...这不是冲动杀人,也不是为了处理尸体方便。”白凌烟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摆放成六芒星形状的肢块,“这是一种表达,一种展示。凶手在通过这种方式传达某种信息,或者,满足某种审美或心理需求。”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就像赵志远收集心脏,陈文轩收集‘标本’一样。有些人的疯狂,会以‘艺术’或‘科学’的形式表现出来。”

乔修屿看着白凌烟。她注意到,白凌烟在说这些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右手腕上的绷带,像是在触摸她的纹身一样。

“你之前说,这个案子让你想起一些东西。是什么?”

白凌烟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墙边的档案柜前,用左手吃力地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份泛黄的卷宗。卷宗的封面写着:“1998-2002未破命案汇编”。

她翻开卷宗,找到其中一页,推到乔修屿面前:“七年前,我刚进法医中心时,协助处理过一起类似案件。死者女性,二十二岁,尸体在海边被发现,被肢解成七块,摆放成某种几何图案。头颅缺失,一直没有找到。”

乔修屿看着卷宗里的照片。黑白照片已经褪色,但依然能看到那令人不适的景象——尸块被摆放成一个不规则的七边形,切口整齐,同样在关节处分离。

“破案了吗?”

“没有。当时的技术条件有限,现场没有留下DNA,没有目击者,没有能确认死者身份的物品。案子成了悬案,档案被封存。”白凌烟合上卷宗,“但我一直记得那个图案。我查过资料,那是一种古老的星象图,对应北斗七星。而今天的六芒星,在神秘学中也有特殊意义。”

“你认为是同一个凶手?沉寂七年后再次作案?”

“不确定。但手法太相似了——专业肢解,仪式性摆放,头颅缺失。而且,七年前的那个案子,死者也是一名年轻女性,年龄相仿。”白凌烟的目光重新投向解剖台上的尸体,“我需要做详细的解剖检验,也许能找到更多关联。”

乔修屿看着她的右手:“你的手...”

“单手操作也可以,只是慢一点。”白凌烟已经走向解剖台,语气不容置疑,“这个案子不能等。如果是连环杀手,那么每拖延一天,就可能有新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