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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形仪式(中)

无声证词:烟屿

乔修屿知道她说得对。她点点头:“好吧,但我要在场。另外,我会让技术科调取七年前那起案子的所有资料,进行比对。”

“好。”

解剖开始。白凌烟虽然只能用左手,但动作依然熟练精准。她先对躯干进行外部检查,测量身高、体重,记录体表特征。死者是女性,身高约165厘米,体重估计50公斤左右,体型偏瘦。皮肤光滑,没有明显疤痕或纹身,指甲修剪整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已经有些剥落。

“死者生前比较注重外表,经济条件应该不错。”白凌烟边检查边说,“指甲油是知名品牌,不便宜。手上没有劳动痕迹,可能从事文职或不需要体力劳动的工作。”

她仔细检查躯干的胸腹部,在左侧乳房下方发现了一个微小的疤痕,长约一厘米,已经愈合,颜色与周围皮肤接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是什么?”乔修屿问。

“像是旧伤,或者...手术疤痕。”白凌烟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边缘很整齐,愈合良好,应该是专业缝合。可能是乳腺纤维瘤切除,或者其他浅表手术。”

她继续向下检查,在耻骨联合上方发现了另一个疤痕,这次更明显,是一道横向切口,长约五厘米。

“剖腹产疤痕。”白凌烟肯定地说,“死者生过孩子,而且是剖腹产。疤痕已经愈合多年,颜色变浅,应该是至少五年前的手术。”

乔修屿皱眉:“二十到二十四岁的女性,已经生过孩子,而且是剖腹产...”

“这不罕见,但结合其他特征,可以缩小搜索范围。”白凌烟记下这个发现,然后开始检查躯干的背面。

在背部肩胛骨之间,她发现了一处异常的皮肤变色——不是尸斑,而是一种规则的几何图案,像是一个烙印,但非常浅,几乎看不见。

“把紫外线灯拿来。”

技术员递上紫外线灯,白凌烟关掉解剖室的顶灯,用紫外线照射那片皮肤。在紫外线下,一个清晰的图案显现出来——一个复杂的六芒星,内部有精细的纹路和符号。

“这是...”乔修屿凑近看。

“荧光剂,或者某种特殊的墨水,在正常光线下看不见,只有在紫外线下才会显现。”白凌烟的声音紧绷,“凶手在死者身上留下了标记,一个隐形的六芒星。”

她仔细检查图案的细节。六芒星的每个角都有一个小的符号,像是某种文字或咒文。中央有一个更复杂的图案,看起来像一只眼睛,瞳孔的位置有一个微小的孔洞。

“拍照,高清,多角度。”白凌烟吩咐技术员,然后转向乔修屿,“这个图案不是随便画的,有特定含义。我需要时间研究这些符号,但可以肯定,这是凶手故意留下的,是仪式的一部分。”

解剖继续进行。白凌烟打开胸腔,检查内脏器官。肺部有轻微的烟熏样改变,提示死者生前吸烟,但程度不重。心脏大小正常,冠状动脉通畅。肝脏、肾脏、脾脏均未见异常。

但在检查胃内容物时,有了重要发现。

“胃内有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主要是蔬菜、水果和一些谷物,看起来像是沙拉。还有少量白色药片残渣。”白凌烟将胃内容物取样化验,“从消化程度看,死者最后一餐是在死亡前2-3小时。药片需要化验成分。”

她继续检查肠道,在回肠末端发现了一处异常的狭窄,像是疤痕组织导致的。

“这里有过炎症或手术。”白凌烟取样做病理检查,“可能是克罗恩病或其他肠道疾病,需要进一步确认。”

完成躯干的解剖后,白凌烟开始检查四肢。她仔细观察每一处切口,测量角度,记录方向。然后,她有了一个重要发现。

“乔队,你看这里。”她用镊子指着左上臂切口处的皮肤边缘,“这里有细微的锯齿状痕迹,不是刀造成的,更像是...牙齿痕迹。”

乔修屿凑近看,确实,在整齐的切口旁边,有一小片不规则的撕裂伤,伤口边缘有细微的凹凸,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人类牙齿?”

“不确定,需要做齿痕比对。但如果是人类牙齿,那么凶手在肢解前或肢解后,咬过死者。”白凌烟的语气依然平静,但乔修屿能听出其中的凝重,“这增加了案件的变态程度。”

她继续检查其他肢块,在右小腿的切口附近也发现了类似的痕迹,但更轻微。

“拍照,取样,做唾液DNA检测。”白凌烟吩咐道。

解剖持续了四个小时,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七点。白凌烟脱下手套和手术服,额头上渗出汗珠,脸色比开始时更苍白。她的右手绷带已经被血渗透了一小片,显然是过度用力导致伤口裂开。

“你需要重新包扎。”乔修屿皱眉道。

“等会儿。”白凌烟走到洗手池边,用左手艰难地洗手,“先整理发现。”

她走到白板前,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下关键点:

1. 女性,20-24岁,身高165cm,体重约50kg

2. 剖腹产疤痕(5年以上)

3. 背部隐形六芒星烙印(紫外线可见)

4. 胃内容物:沙拉+不明药片

5. 肠道异常狭窄(待病理)

6. 切口附近疑似齿痕(两处)

7. 死亡时间:24-36小时前(即前天晚上至昨天凌晨)

8. 死因:待定(无明显外伤、窒息、中毒迹象)

写完这些,她转身看向乔修屿:“没有明显死因,没有防卫伤,没有被性侵迹象。死者可能是在无意识状态下被杀害,或者,死因非常隐蔽,需要进一步检验。”

“毒理检查呢?”

“已经取样送检,但常规毒物筛查需要时间。”白凌烟顿了顿,“但我在检查喉管时,发现黏膜有轻微灼伤迹象,像是接触过刺激性气体。所以,不排除麻醉剂或化学药物致死的可能。”

乔修屿点点头,看着白板上的信息:“没有头颅,无法进行面部识别和牙齿比对。没有衣物和个人物品,无法确认身份。我们需要从失踪人口中查找匹配者。”

“剖腹产疤痕是个重要特征。”白凌烟提醒道,“二十岁左右,五年前生过孩子,剖腹产。这个范围应该不大。”

“还有那个隐形烙印。”乔修屿指着白板上的第三点,“这可能是凶手独有的标记,如果七年前的案子也有类似特征...”

她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是技术科打来的。

“乔队,七年前那起悬案的资料调出来了。我们重新检查了当时的尸检照片,在紫外线下发现了一个类似的隐形图案——不是六芒星,而是五芒星,但风格和今天这个很像。”

乔修屿和白凌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确认。

“把照片发给我。还有,联系档案室,我要当年所有的现场照片和尸检记录。”

挂断电话,乔修屿深吸一口气:“看来真的是同一个凶手,沉寂七年后再次作案。”

“或者,他一直没停,只是我们没有发现其他受害者。”白凌烟的声音很轻,“有些杀手会改变手法,或者选择更隐蔽的方式。这个凶手能够隐藏七年,说明他非常谨慎,有很强的反侦查能力。”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而且,他在进化。七年前是五芒星,今天是六芒星。图案在变化,意义也在变化。他可能在追求某种‘完美’,或者,在进行某种序列。”

“序列?”

“就像艺术作品系列,或者科学实验的步骤。”白凌烟转过头,浅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颗冰封的琉璃,“他可能在完成一套‘作品’,每一起谋杀都是一幅画,一首诗,一个仪式。而头颅缺失...也许是他收藏了头颅,就像收藏家收藏艺术品一样。”

这个想法让乔修屿感到一阵寒意。一个收集人体部位作为“艺术品”的连环杀手,这比单纯的变态杀人犯更可怕,因为他的动机不是愤怒、仇恨或性欲,而是一种扭曲的审美追求,一种病态的创造欲。

这样的凶手最难捉摸,因为他可能没有常规的犯罪模式,没有可预测的受害者类型,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艺术标准”。

“我们需要尽快确认死者身份。”乔修屿说,“林默已经去调取最近三天的失踪人口报告了。另外,我会让人排查全市的医院,寻找五年前做过剖腹产的年轻女性记录。”

白凌烟点点头,重新看向解剖台上的尸块。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乔修屿注意到,她的手指又在无意识地抚摸右手的绷带。

“你的手,真的没事吗?”乔修屿忍不住又问。

“会留下疤痕,但不会影响功能。”白凌烟简短地回答,然后转移话题,“我想再检查一下那个隐形图案,有些符号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走到电脑前,调出紫外线拍摄的高清照片,放大那些细小的符号。六个角上的符号各不相同,有些像古文字,有些像数学符号,有些完全无法辨认。

但中央的那只眼睛,瞳孔位置的小孔...

白凌烟突然想起什么,打开自己的档案柜,翻找一番,抽出一本厚厚的医学古籍。那是一本关于中世纪医学和巫术的学术著作,她在大学时出于兴趣购买的。

她快速翻到某一页,上面有一幅插图——一只眼睛的图案,瞳孔位置是一个六芒星,周围是复杂的咒文。插图下方有注解:“中世纪‘全视之眼’符号,常用于炼金术和神秘学仪式,象征知识与监视。”

她将书上的图案与照片对比,虽然细节不同,但基本结构一致。

“这不是随意的涂鸦。”白凌烟指着书上的注解,“这是有特定历史和文化背景的符号。凶手了解神秘学,或者至少做过研究。”

乔修屿看着那个诡异的眼睛图案,突然感到一阵不适。那只眼睛仿佛在盯着她,透过时间和空间,传达着某种令人不安的信息。

监视。知识。仪式。

“凶手在表达什么?”她喃喃道。

“也许是在宣告他的‘全知全能’。”白凌烟合上书,声音低沉,“或者,是在模仿某种他崇拜的古老仪式。六芒星,全视之眼,肢解后重新排列...这听起来像是某种黑魔法献祭的步骤。”

解剖室的门被敲响,林默探进头来:“乔队,失踪人口报告出来了。最近三天有五名年轻女性报案失踪,其中一名匹配部分特征——陈薇,二十三岁,单亲妈妈,五年前剖腹产生下一个女儿。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前天晚上下班后失踪,监控拍到她走出公司大楼,之后就没有踪迹了。”

“有照片吗?”

林默递过平板电脑,上面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年轻女子,长发披肩,眼睛很大,穿着职业装,看起来很干练。

“联系家属,做DNA比对。”乔修屿命令道,“另外,调查她的社会关系、工作环境、最近是否有异常。如果确认是她,我们需要知道她最后见过谁,为什么去芦苇荡那边。”

“是!”

林默离开后,乔修屿和白凌烟再次陷入沉默。如果死者真的是陈薇,那么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母亲,为什么会成为这种仪式性谋杀的目标?

随机选择?还是有意选择?

“如果是连环杀手,受害者之间通常有某种共同点。”白凌烟沉思道,“七年前的受害者是什么背景?”

乔修屿翻开七年前的案卷:“李婷,二十二岁,美术学院学生,专攻雕塑。也是单亲家庭,但记录显示她没有孩子。”

“艺术专业...”白凌烟重复道,“陈薇是广告公司的,也算是创意行业。也许凶手的目标是从事创意工作的年轻女性?”

“但为什么?这与他的‘仪式’有什么关系?”

白凌烟摇摇头:“不知道。但凶手的仪式感如此强烈,选择受害者可能也有特定标准。就像艺术家选择素材,不仅要外形合适,还要符合主题。”

她的话让乔修屿想起赵志远。那个疯狂的医生选择实验对象也有标准——接受过特定心脏手术的儿童。不同的疯狂,同样的选择性。

这个世界上的恶魔,似乎都有自己的“审美标准”。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局长的电话。

“乔修屿,案子我了解了。媒体已经得到风声,明天可能会有报道。我要你在四十八小时内给出初步结论,安抚公众情绪。另外,这个案子和七年前的悬案可能有联系,压力会很大,你需要支援吗?”

“暂时不需要,局长。我会尽快破案。”

“好,我相信你。但记住,安全第一,不要再发生上次那种事了。”

乔修屿知道局长指的是白凌烟受伤的事。她看了白凌烟一眼,后者正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图案,完全没有注意这边的对话。

“我明白,局长。”

挂断电话,乔修屿走到白凌烟身边:“局长给了四十八小时的压力。我们需要加快进度。”

白凌烟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里有深深的疲惫,但依然清醒:“毒理结果明天上午能出来。DNA比对最快今晚。如果确认身份,我们可以从她的生活轨迹入手,寻找凶手可能的接触点。”

“你觉得凶手认识她吗?”

“不一定。但如此精心的仪式,需要时间准备。凶手可能跟踪过她,了解她的生活习惯,选择最合适的时机下手。”白凌烟顿了顿,“或者,凶手有一套选择标准,一旦选定目标,就会进行周密的计划。”

窗外,夜色已深。法医中心的灯光在黑夜中孤独地亮着,像一座漂浮在黑暗海洋中的孤岛。

乔修屿看着白凌烟苍白的侧脸,突然说:“你回去休息吧,今天已经够累了。”

“还有一点收尾工作。”白凌烟没有动。

“明天再做。你的手需要休息,而且,”乔修屿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白凌烟终于转过头,看着她,嘴角似乎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但很快消失了:“好吧。但明早我要早点来,毒理结果一出来就看。”

“我会通知你。”

白凌烟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她的动作因为只能用左手而显得笨拙,但依然有条不紊。乔修屿看着她将资料归档,将工具消毒,将解剖台清理干净...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像进行某种仪式。

这个女人的严谨,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收拾完毕,白凌烟脱下手术服,换上自己的外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衬得她更加单薄。她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解剖台上那些被白布覆盖的肢块。

“乔队,”她的声音很轻,“这个凶手比赵志远更危险。赵志远的疯狂有逻辑,有目的,是为了‘科学’。但这个凶手...他的疯狂是纯粹的审美,是艺术,是仪式。这样的人,没有常规的道德约束,没有可预测的行为模式。他会继续,直到完成他的‘作品系列’,或者被阻止。”

乔修屿点点头:“我们会阻止他。”

白凌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信任,有担忧,还有一种乔修屿看不懂的情绪。然后,她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乔修屿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白布覆盖的形状,脑海中回响着白凌烟的话。

艺术。仪式。作品系列。

她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列出的信息,特别是那个紫外线下的六芒星图案。那只眼睛仿佛在注视着她,冰冷,空洞,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

她拿起笔,在图案旁边写下几个字:

“凶手在创造。他在创造什么?为谁创造?”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深沉的夜色,和这座城市里隐藏的、不为人知的黑暗。

新的狩猎已经开始,而他们,必须在这片黑暗中,找到那个举着屠刀的“艺术家”。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