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坠的加入,让树屋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首先是食物问题解决了。这只流萤幻狼的速度快得离谱,每天都能带回新鲜猎物——鱼、野兔、偶尔还有鸟蛋。灰澈不用再冒着风险外出狩猎,可以把更多时间花在加固树屋上。
他用藤蔓编了新的门栓,用芭蕉叶补了屋顶的漏洞,还用收集来的柔软干草铺了更厚的床垫。小蓝负责装饰——虽然所谓装饰,就是在墙角摆几朵野花,在窗台上放几颗漂亮的石子。
“这里放一朵蓝的!”小蓝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把一朵野蓝花放在窗台石子上,“这里放白的!和星坠的毛颜色一样!”
灰澈看着那排歪歪扭扭的野花,没说话,只是用尾巴扫了扫窗台上的灰尘,让花摆得更稳些。
星坠对“装饰”嗤之以鼻。
“小不点,花会枯的,石头会脏的,你摆这些有什么用?”它蹲在吊床上晃来晃去——那吊床是灰澈用藤蔓重新编的,虽然简陋,但结实。
“好看!”小蓝理直气壮,“而且灰澈说可以摆!”
“他说可以你就摆?你怎么这么听他的话?”星坠从吊床上跳下来,霜白色长毛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它走到小蓝面前,用爪子戳了戳幼崽的额头,“小跟屁虫。”
“我才不是跟屁虫!”小蓝炸毛,冰蓝色的绒毛蓬起来,整只兽看起来圆了一圈。
灰澈正在用爪子削木钉,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别闹他。”
“哟,护短。”星坠转头,银白色的眼睛里满是戏谑,“灰澈,你这么惯着他,以后他长不大怎么办?”
“他会长大。”灰澈平静地说,继续削木钉,“但不是被你逗着长大。”
星坠撇撇嘴,但没再说话。它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地板。颈间的星纹随着拍打节奏闪烁,忽明忽暗。
小蓝看看灰澈,又看看星坠,忽然小声说:“星坠,你是不是想家了?”
星坠的尾巴停了。星纹的光也暗了一瞬。
“……家?”它重复这个字,语气有点古怪,“流萤谷吗?那地方现在估计已经被铁皮们拆了。我们幻狼的毛能储存荧光,在黑市上价格不菲。那些家伙不会放过这种‘资源’的。”
树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灰澈削木钉的沙沙声,和小蓝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那……那你不想回去吗?”小蓝问。
“回去干什么?”星坠转过头,脸上又挂上那种懒洋洋的笑,“看废墟?还是看同族的尸体?”它甩了甩尾巴,星纹重新亮起,但颜色有些刺眼,“不如在这,至少还有两个小家伙陪我玩。”
灰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看向星坠,白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看见那只流萤幻狼在笑,可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他看见对方的爪子无意识地挠着地板,那是紧张或不安的表现。他看见那霜白色的长毛下,隐约有几道浅色的伤痕——很旧,但还在。
和他一样。都是在逃亡中留下的痕迹。
“树屋需要加固外墙。”灰澈突然说,“我一个人不够。”
星坠愣了一下:“所以?”
“所以明天你跟我一起去砍竹子。”灰澈把削好的木钉放在一边,站起来,“小蓝看家。”
“我也要去!”小蓝立刻说。
“你留在屋里。”灰澈的语气不容置疑,“如果有陌生兽人靠近,躲进地窖,别出声。”
地窖是灰澈前几天发现的——在树屋地板下,有个隐蔽的隔层,应该是以前的主人用来储存食物的。不大,但足够藏下一只灵狼幼崽。
小蓝的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着:“……哦。”
星坠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它走到小蓝面前,用爪子揉了揉幼崽的脑袋——这次动作很轻。
“小不点,哥哥明天给你带蜂蜜回来,怎么样?我昨天看见个蜂巢,可大了。”
小蓝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骗你是小狗。”星坠眨眨眼,“不过你得答应我,乖乖看家,别乱跑。”
“嗯!”
那天晚上,小蓝睡得特别早——为了养足精神“看家”。灰澈等他睡着后,走到窗边,星坠已经在那里了。
“蜂巢危险。”灰澈说。
“知道。”星坠看着窗外的夜色,星纹缓慢闪烁,“但我速度快,那些笨蜜蜂追不上我。”
灰澈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星坠转过头,银白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盏小灯:“你指小不点?因为他可爱啊。毛茸茸的,还会发光,多好玩。”
“只是这样?”
“……不然呢?”星坠的语气轻松,但爪子又不自觉地开始挠地板。
灰澈没再追问。他知道问不出什么。就像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愿意照顾小蓝一样。有些事不需要理由,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明天早点出发。”他说,“砍完竹子,去溪边。我需要你帮忙设几个陷阱。”
“设陷阱?对付谁?捕兽人?”
“可能。”灰澈说,“也可能只是防野兽。有备无患。”
星坠吹了声口哨——用尾巴尖:“你才多大,想得挺周全。”
“生存需要。”灰澈简短地回答,然后回到小蓝身边,蜷缩下来。尾巴习惯性地圈住幼崽,闭上眼睛。
窗边,星坠看着他的背影,星纹闪烁的频率变得缓慢而规律。它想起流萤谷,想起那些在月光下奔跑的夜晚,想起同族们颈间闪烁的星纹,像一条流动的星河。然后它想起铁皮兽人闯入的那个夜晚,想起母亲把它藏在荧光苔藓丛里,说“别出来,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它没出来。它听见了惨叫,听见了火焰燃烧的声音,听见了铁皮兽人粗哑的笑声。它一直躲到天亮,直到周围再无声响,才爬出来。
谷里一片焦黑。荧光苔藓被烧光了,同族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些被剥了皮,有些被取走了星纹。它还小,不知道那些铁皮兽人要毛皮和星纹做什么,但它知道,家没了。
它在废墟里找了三天,没找到一个活着的同族。最后它离开了,开始在森林里游荡,像一抹无家可归的幽灵。
直到它闻到树屋里的兽人气味,直到它看见那只缩在角落发抖的、会发光的灵狼幼崽。
星坠甩了甩头,把那些记忆甩开。它看向熟睡的两只幼崽——灰澈的尾巴紧紧圈着小蓝,是一种保护的姿态;小蓝的脸埋在灰澈的绒毛里,睡得安稳。这间破旧的树屋,因为这两只兽的存在,忽然有了“家”的气息。
也许,这就是它留下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们看起来可怜,不是因为它无聊。
而是因为,它太需要一个地方,让自己不再是无家可归的幽灵了。
第二天一早,灰澈和星坠出发了。
小蓝乖乖蹲在门口,看他们离开。幼崽的耳朵耷拉着,尾巴也无精打采,但没吵着要跟。
“我会看好家的。”它小声说,冰蓝色眼睛里写满了认真。
灰澈用爪子揉了揉它的头——这是他从星坠那里学来的动作,虽然有点僵硬。“我们很快回来。”
“记得蜂蜜!”小蓝对着星坠的背影喊。
“知道啦,小馋鬼。”星坠头也不回地摆摆尾巴,颈间的星纹闪烁出明亮的橙黄色。
他们走进森林。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灰澈走在前面,爪子踩在湿软的泥土上,几乎不发出声音。星坠跟在他身后,脚步轻盈,霜白色长毛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往哪走?”星坠问。
“东边有片竹林。”灰澈说,“我需要粗一点的竹子,做围墙。”
“行,听你的。”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森林渐渐苏醒,鸟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偶尔有小型动物从灌木丛中窜过。灰澈的耳朵始终竖着,警惕任何异常声响。
“灰澈。”星坠突然开口。
“嗯?”
“你尾巴上那道疤……”星坠的声音很随意,但灰澈能听出里面的试探,“怎么来的?”
灰澈的脚步顿了一下。尾尖的月牙形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生理上的痛,是记忆在苏醒。
“小时候留下的。”他简短地说。
“看着像咬伤。”星坠走到他身侧,银白色的眼睛瞥向他的尾巴,“而且不是野兽咬的。齿印很规整,是兽人。”
灰澈没说话。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
星坠也不追问,只是跟在他身边,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也有道疤,在背上。铁皮兽人抓的,当时差点被开膛破肚。不过现在长好了,毛盖着,看不见。”
灰澈看了它一眼。星坠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能看见,对方颈间的星纹暗了一瞬。
“为什么告诉我?”他问。
“因为你没问啊。”星坠笑了,星纹重新亮起,“但我觉得,咱们现在算同伴了吧?同伴之间,总得知根知底一点。不然哪天你背后捅我一刀,我多冤。”
“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星坠说,语气难得正经,“你这种性格,要捅也是当面捅。背后捅刀子太麻烦,你不屑于做。”
灰澈又看了它一眼。这只流萤幻狼虽然总是嬉皮笑脸,但观察力惊人。它说得对,灰澈确实不屑于背后捅刀子——不是出于道德,而是出于效率。正面解决更直接,更省事。
“那道疤,”他最终开口,声音很平,“是被驱逐时留下的。同族咬的,为了留下印记,证明我是‘不祥的’。”
星坠的耳朵动了动:“不祥?”
“灰凛烬狼的火焰,通常来自灰烬。”灰澈说,目光直视前方,“但我尾巴上的火,是从这道伤疤里直接燃起来的。长老说,这是‘毁灭之火’,只会带来灾祸。所以他们驱逐了我,还留下这道疤,让我永远记住自己的罪。”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星坠能看见,他的爪子微微收紧了,在地面留下几道浅浅的抓痕。
“毁灭之火……”星坠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可我觉得挺好看的。干净,明亮,而且暖和。小不点不是总抱着你的尾巴睡觉吗?要是真是什么‘毁灭之火’,他早被烧成炭了。”
灰澈的脚步又顿了一下。他想起小蓝抱着他尾巴的样子,想起幼崽说“你的尾巴好暖和”。那些画面和聚落里那些厌恶的眼神重叠,让他有些混乱。
“也许他们错了。”星坠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随意,“什么祥不祥的,都是狗屁。活下来才是真的。你看我,流萤谷的幻狼,按传说应该是‘带来幸运的使者’。结果呢?谷没了,同族死光了,就我跑出来了。幸运在哪儿?在那些铁皮兽人的捕兽夹里吗?”
它甩了甩尾巴,霜白色长毛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流光:“所以啊,别信那些鬼话。你就是你,你的火就是你的火。能烤鱼,能取暖,能保护想保护的人——这就够了。至于那些说你不祥的……”它咧了咧嘴,露出一口尖牙,“让他们滚蛋。”
灰澈沉默了。他盯着地面,盯着自己爪子留下的抓痕,盯着那些被踩倒的草。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前方的竹林。
竹林已经到了。青翠的竹子高耸入云,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从缝隙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干活吧。”他说,然后走向最近的一根竹子。
星坠看着他背影,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他们花了一上午砍竹子。灰澈用爪子,星坠用速度——它用极快的速度反复撞击竹子的同一位置,直到竹子断裂。虽然方法粗暴,但效率很高。
中午,他们坐在竹林边休息。星坠果然去找了蜂蜜——它真的找到个蜂巢,而且真的没被蜇。灰澈看着它得意洋洋地捧着用大叶子包着的蜂蜜回来,颈间的星纹亮得像个小太阳。
“怎么样,我说到做到吧?”星坠把蜂蜜递过来,“尝尝,可甜了。”
灰澈尝了一点。确实甜,甜得发腻。但小蓝会喜欢。
“谢谢。”他说。
星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哇,你居然会说谢谢。我以为你们烬狼都跟石头似的,又冷又硬。”
“烬狼不说废话。”灰澈平静地说,但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他们用藤蔓捆好竹子,拖着往回走。路上,星坠一直在说话——说它以前在流萤谷的趣事,说它怎么用荧光残影捉弄同族,说它怎么偷长老藏的蜜酒。灰澈大部分时间只是听,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但星坠不在乎。它似乎很享受这种单方面的对话,或者只是享受有人听它说话。
快到树屋时,灰澈突然停下脚步。
“有陌生气味。”他压低声音,耳朵竖起,鼻子翕动。
星坠也立刻安静下来。它的耳朵转向树屋方向,星纹的光暗了下去,整只兽进入警戒状态。
树屋很安静,太安静了。没有小蓝捣乱的声音,没有爪子挠地板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灰澈的心沉了下去。他丢下竹子,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冲向树屋。星坠紧随其后,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树屋的门开着。门栓断了——不是被撬开,是被暴力撞开的。地板上散落着小蓝摆的野花,那些蓝色白色的小花被踩得稀烂。窗户也破了,碎木屑洒了一地。
屋里空无一人。
灰澈站在门口,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尾尖的火星不受控制地迸溅,落在地板上,烧出一个个小洞。他的眼睛迅速扫过屋内——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只有一片狼藉,和小蓝消失了的事实。
“小不点……”星坠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罕见的紧绷。
灰澈没回答。他走到屋子中央,鼻子贴在地上,仔细嗅闻。小蓝的气味还在,混杂着恐惧。还有另外几种气味——陌生的,带着铁锈和血腥气。
捕兽人。他们来过了。
而且他们带走了小蓝。
灰澈的爪子深深抠进地板。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抬起头,白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冰冷的光。
“追。”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冲出树屋,循着那些陌生的气味,冲进森林深处。
星坠紧随其后。两道身影,一灰一白,在森林里狂奔,快得像两道撕裂空气的箭。
而他们身后,那间刚刚开始有“家”的气息的树屋,又变回了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