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们听见了敲门声。
咚咚。
咚咚。
像是在模仿心跳,又像是在请求进入。
柳羡春走向门口,苏维想拦他,但被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有听见吗?"柳羡春轻声说,"它在哭。"
他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巨大的石像,没有五官,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在悲伤。它的背后没有翅膀,而是六对断裂的骨刺,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折断的,断口处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虽然很不想管,但我是人类。”
它手里拖着的,是另一个实验体——A-0971,或者A-0972,方佳欣和王圆还没来得及确认编号。那个实验体还有呼吸,但翅膀已经被撕碎了一半,石像化的皮肤正在缓慢地覆盖它的脸。
A-0970——如果它还能被称为A-0970——缓缓低下头,用没有五官的脸"看"着柳羡春。
然后它说话了,不是通过声音,是直接出现在所有人的脑子里,破碎的,痛苦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记忆的最深处浮现:
"你……有她的……味道……"
"小雨……的……味道……"
"小雨……在哪里……"
柳羡春的耳坠冻结了,在他的耳垂上结出一层薄霜。但他没有后退,而是向前一步,让那个巨大的石像能"看"清他的脸。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但我可以帮你找。"
石像的动作停滞了一瞬。然后,它缓缓松开手里拖着的实验体,任由那个残破的身体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它伸出手,五根石化的手指,缓缓触碰柳羡春的耳坠。
冰冷的,粗糙的,带着某种古老的疲惫。
"这个……"它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脑子里回荡,"是我……送给他的……"
"第一……个……十字架……"
"他说……会……永远……戴着……"
柳羡春的视野再次泛起青灰色的噪点,但这次伴随着画面——不是破碎的片段,是完整的记忆,像是被强行灌入的:
陈时雨站在实验楼前,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十字架耳坠,银质的,很朴素。
"晚秋,"他说,声音很轻,带着笑意,"这是我妈留给我的,说要在最重要的日子送给最重要的人。"
短发女人——林晚秋——笑了,眼角有细纹,但很好看。她接过其中一个,戴在左耳上,然后帮陈时雨戴上另一个,在右耳。
"那我们现在,"她说,"就是彼此最重要的了。"
画面消失,柳羡春的脸上全是眼泪。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但身体在哭,像是某种被压抑很久的东西终于决堤。
A-0970——陈时雨——缓缓收回手,石化的手指上沾着柳羡春的泪水,在暗红灯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
"你……哭了……"它的声音带着困惑,像是小孩子发现玩具会动了的困惑,"为什么……哭……"
"我……已经不……能……哭了……"
它的身体开始颤抖,六对断裂的骨刺发出摩擦的声响,像是某种痛苦的呻吟。然后它缓缓转身,拖着残破的身体,向走廊深处走去。
"找到……小雨……"它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破碎,"一起……变成……天使……"
"或者……一起……腐烂……"
它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但那种悲伤的氛围还留在空气中,像是一种无法散去的雾。
柳羡春跪坐在地上,耳坠恢复了正常的温度,但他的视野还在泛青灰色的噪点,像是某种不可逆的变化正在发生。
苏维走过来,想扶他,但被他拒绝了。
"我没事,"柳羡春说,声音沙哑,"只是……想起了一些不该想起的东西。"
他看向地上那个被A-0970丢弃的实验体——A-0971,或者A-0972——它的翅膀正在缓慢地再生,石像化的皮肤正在褪去,露出下面苍白的人类皮肤。
"它在保护他们,"柳羡春轻声说,"A-0970。它在保护所有变成实验体的研究员,即使它自己已经无法控制伤害。"
"为什么?"苏维问。
"因为,"柳羡春看向走廊尽头,A-0970消失的方向,"它还在找林晚秋。它以为,只要集齐所有的实验体,就能拼凑出她的样子。"
"它疯了。"
"它没有疯,"柳羡春说,"它只是……太爱她了。"
冷藏室
方佳欣和王圆听到了脚步声远去的声音,但他们没有动。他们还在A-0971的舱体前,看着那个缓缓再生的实验体,看着它感激地微笑。
"它……在保护我们?"王圆的声音发颤。
"它在保护所有它记得的人,"方佳欣轻声说,"包括陈时雨,包括林晚秋,包括……未来的我们。"
她的面板再次跳动:【隐藏任务:倾听天使的悲怆。进度:35%】
【提示:实验体A-0971的记忆正在恢复。建议:继续对话。】
方佳欣深吸一口气,再次贴近玻璃舱。她看着那双青灰色的眼睛,看着里面逐渐清晰的光,轻声问:
"你能告诉我……天使的悲怆是什么吗?"
舱体里的东西眨了眨眼,然后缓缓张开嘴,发出气泡破裂的声音,但口型很清晰,像是在背诵某种古老的祷文:
"天使……悲怆……在于……"
"折断……翅膀……之后……"
"才发现……"
"天空……是……假的……"
它的翅膀突然完全张开,内侧的皮肤上,那些用血写的名字全部发光,像是一种神圣的、悲哀的仪式。方佳欣看清了,那不是七个名字,是八个。
最后一个,是林晚秋,日期是4月19日,旁边没有十字架,只有一个问号。
"天空是假的……"方佳欣喃喃,"什么意思?"
舱体里的东西笑了,这次不是悲哀的微笑,是某种解脱的、疯狂的笑。它的眼睛完全睁开,青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冷藏室的天花板——那不是天花板,是另一层玻璃舱,里面漂浮着更多的实验体,更多折断翅膀的天使。
"意思是,"王圆的声音发哑,"我们以为的出口,可能也是另一个培养皿。"
【隐藏任务:倾听天使的悲怆。进度:50%】
【主线任务更新:还原天使的悲怆完整过去。当前进度:35%。】
【警告:检测到最终boss接近觉醒状态。建议:加快探索进度。】
方佳欣和王圆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见了同样的恐惧,和同样的决心。
"我们要找到柳羡春和苏维,"方佳欣说,"告诉他们,A-0001不是错误,是钥匙。"
"钥匙?"
"打开真正天空的钥匙,"方佳欣指向舱体里发光的翅膀,"或者,锁住虚假天堂的锁。"
观察室
柳羡春终于站了起来。他的视野还在泛青灰色的噪点,但他已经习惯了,甚至开始利用它——在噪点中,他能看见更多的东西,比如苏维身上淡淡的青灰色轮廓,比如自己手上逐渐蔓延的石纹。
"苏维,"他说,"你的污染度……是不是也在上升?"
苏维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笑了,不是之前的灿烂笑容,是某种疲惫的、认命的笑。
"你发现了?"他抬起手,袖口下的皮肤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和柳羡春的耳坠颜色一样,"老玩家……不,活了很久的玩家,都会这样。这是代价。"
"什么代价?"
"记得太多的代价,"苏维说,"我记得上一个副本,上上一个,每一个。我记得每一个我没能救的人,每一个我不得不杀的人。这些记忆……会变成颜色,染在皮肤上。"
他看向柳羡春,少年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实的年龄——不是十几岁,是几十岁,或者几百岁。
"你不一样,"他说,"你的污染度上升得很快,但不是因为记忆。是因为共鸣,因为你能感受到它们。"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苏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在'倒悬之梯'里,能感受怪物的人,要么成为救世主,要么成为最大的怪物。"
"陈时雨就是后者?"
"陈时雨是两者都是,"苏维说,"他试图拯救所有人,所以变成了最大的怪物。"
柳羡春看向走廊尽头,A-0970消失的方向。他想起那个石像触碰他耳坠时的温柔,想起它说"我已经不能哭了"时的悲哀,想起它拖着残破的身体寻找林晚秋时的执着。
"他不是怪物,"柳羡春轻声说,"他只是……一个找不到妻子的丈夫。"
他的面板突然弹出提示,但不是系统的,是某种更古老的、更私人的声音:
【柳羡春,你愿意成为A-0970的同类吗?】
【代价是:永远无法离开这个副本。】
【回报是:帮助它找到林晚秋,完成天使的悲怆。】
柳羡春看着那个提示,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笑了,不是社畜的疲惫笑容,是某种释然的、清醒的笑。
"我拒绝,"他说,"但不是因为我怕死。"
"是因为?"
"是因为,"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我要通关,然后永久关闭这个副本。这样,陈时雨和林晚秋,就能真正休息了。"
苏维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也笑了,真正的笑,带着某种被点燃的东西。
"你知道吗,"他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为什么?"
"倒悬之梯一旦开始,只有死亡是终点,但是,我也想过——"苏维说"只要通关所有副本,说不定,这一切就结束了"
他们走向走廊深处,走向A-0970消失的方向,走向冷藏室最底层的那扇门。
在他们身后,观察室的玻璃上,那道血痕"雨"开始发光,然后缓缓变化,变成另一个字:
"家"
【主线进度:50%】
【隐藏任务:倾听天使的悲怆。进度:50%。】
【最终boss觉醒度:65%。】
【副本状态:即将进入高潮阶段。】
——作者有话说
觉得自己写的好神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