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藏室·最底层
那扇门比想象中更普通。
灰白色的金属门,贴着褪色的"结构分析科"牌子,门把手是常见的球形锁,只是上面缠满了蓝绳,一圈又一圈,像是某种绝望的封印。
柳羡春站在门前,耳坠烫得惊人,但这次伴随着声音——不是破碎的画面,是完整的记忆,像是有人把一整段人生塞进他的脑子。
他看见陈时雨和林晚秋的第一次相遇:实验室的走廊里,她撞翻了他手里的咖啡,手忙脚乱地道歉,他笑着说"没关系,正好提神"。
他看见他们的第一次约会:凌晨三点的实验楼天台,分享同一杯泡面,看城市灯火像倒悬的星空。
他看见他们的婚礼:没有宾客,只有六个同事,在第七实验室的休息室里,用培养皿当酒杯,说"愿我们的爱情像细胞分裂一样生生不息"。
然后他看见4月18日的夜晚。
林晚秋站在玻璃舱前,穿着白大褂,但下面是石像化的皮肤。她转头看向陈时雨,笑容依然温柔,但眼睛是青灰色的。
"小雨,"她说,"我自愿的。"
"为什么?"陈时雨的声音在抖,柳羡春能感觉到那种抖,像是整个世界都在碎裂。
"为了你,我愿意"林晚秋说,"我爱你。"
她躺进玻璃舱,自己关上门,自己按下按钮。陈时雨冲过去,但舱体已经锁死,液体开始注入,她的皮肤开始石化,翅膀开始撕裂血肉生长。
"晚秋!"陈时雨在拍玻璃,手掌拍出血,"晚秋!不要!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舱体里的东西说,声音已经开始变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会永远在这里,永远记得你。"
"但我会忘记!"陈时雨跪在地上,眼泪流进嘴角,"我会忘记你的声音!忘记你的样子!忘记怎么爱你!"
舱体里的东西笑了,最后一次用人类的声音说:
"那就变成和我一样的东西吧。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记忆结束,柳羡春发现自己跪在地上,眼睛失焦。苏维想扶他,但被他推开了。
「污染度:45%」
"我知道门里是什么了,"他说,声音沙哑,"不是怪物,是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永远在一起的承诺,"柳羡春站起来,扯下门把手上的蓝绳,"但陈时雨没能做到。他把自己也变成实验体,但他在完全转化之前,把林晚秋锁在了这里。"
"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柳羡春看向苏维,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燃烧殆尽的蜡烛,"林晚秋在转化之后,不记得他了。她攻击他,像攻击所有研究员一样。他以为的永远在一起,变成了永远的敌人。"
他解开最后一圈蓝绳,门把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所以他锁住了她,"柳羡春说,"然后他开始收集所有的实验体,试图拼凑出她的记忆。他以为,只要集齐足够多的人,就能唤醒她的人性。"
"但他失败了,"苏维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一直在失败,"柳羡春推开门,"但从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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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比冷藏室更大,比实验楼更高。没有天花板,是直通天际的黑暗,但黑暗里漂浮着无数光点,像是倒悬的星空,又像是培养皿里的细胞。
空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玻璃舱,比其他的大十倍,里面漂浮着一个女性轮廓。
短发。石像化的皮肤。六对完整的翅膀,没有被折断,而是优雅地收拢,像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林晚秋。A-0001。最初的实验体。最终boss。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醒着的。她的嘴角甚至带着微笑,和陈时雨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她……在睡觉?"苏维的声音发颤。
"她在做梦,"柳羡春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但耳坠在告诉他,"梦见还是人类的时候。"
他们走近玻璃舱,脚步在空旷的空间里发出回响。舱体上贴着标签,但不是编号,是一行手写的字:
"我的妻子,林晚秋,生于1987年4月12日,死于2019年4月19日。死于太爱我。"
柳羡春看向苏维:"今天是几号?"
苏维调出面板:"4月18日。副本时间。"
"明天,"柳羡春轻声说,"就是她的忌日。也是陈时雨彻底失控的日子。"
他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脚步声。沉重的,拖沓的,带着石像摩擦地面的声响。
A-0970——陈时雨——缓缓走进圆形空间,六对断裂的骨刺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它没有五官的脸"看"向玻璃舱,整个身体开始颤抖。
"晚……秋……"它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脑子里回荡,破碎的,痛苦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记忆的最深处浮现,"我……来了……"
它缓缓走向玻璃舱,石化的手指贴在玻璃上,和舱体里的女性轮廓指尖相对。
"它想唤醒她,"柳羡春说,"但每一次唤醒,她都会攻击它。然后它会更痛苦,更失控,伤害更多的实验体。"
"循环,"苏维说,"没有出口的循环。"
"有出口,"柳羡春说,他想起实验日志里的话,想起夹层便签上的警告,"别用它开门。"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蓝绳系着,外科医生的打法,从A-0971的舱体排水槽里找到的——A-0000。
"这把钥匙,"他说,"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成为钥匙而存在的。"
"什么?"
柳羡春看向圆形空间的顶部,那片倒悬的星空。在青灰色的噪点中,他看见了一个隐藏的轮廓——不是光点,是另一层玻璃,另一层培养皿,另一层虚假的天空。
"副本到底是真的假的?"他说,"我一开始认为'倒悬之梯'是虚假的,所以人被困在了一个信息茧房,现在我觉得,这是一个表世界,一个里世界,还有一个游离在两者之外的空间,里世界的人,知道太多了。"
"陈时雨发现了这个,"他继续说,"所以他锁住了林晚秋,不让她被系统回收,不让她成为更高层的养料。"
"但他自己也被困在这里了,"苏维说。
"所以,"柳羡春走向A-0970,十字架耳坠在黑暗中发出微光,"我们要帮他解脱。"
A-0970"转向"他,没有五官的脸传达出困惑。
"你……有……她的……味道……"它的声音带着某种渴望,"小雨……的……味道……"
"我不是小雨,"柳羡春说,"但我记得他。我记得他爱你的样子。"
他摘下耳坠,右耳上的十字架,和陈时雨左耳上的是一对。他把耳坠贴在玻璃舱上,让林晚秋能"看见",让陈时雨能"感受"。
"他送你这个,"柳羡春说,声音很轻,但在整个空间里回荡,"说要在最重要的日子送给最重要的人。"
"他记得你们的第一次相遇,记得你撞翻的咖啡,记得凌晨三点的泡面,记得用培养皿当酒杯的婚礼。"
"他记得你说,愿我们的爱情像细胞分裂一样生生不息。"
A-0970的身体剧烈颤抖,六对断裂的骨刺发出摩擦的声响,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尖叫。
"但……我……忘了……"它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攻击……她……我……伤害……她……"
"你没有忘,"柳羡春说,"你只是变成了不一样的东西。但她也变了。你们都尽力了。"
他看向玻璃舱里的林晚秋,她的眼皮在颤动,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挣扎。
"现在,"柳羡春说,"我们要帮她真正死去。不是作为实验体,不是作为boss,是作为林晚秋,作为你的妻子。"
"你愿意吗?"
A-0970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它缓缓收回手,石化的手指交叠在胸前,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告别。
"……愿意……"它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请……让她……在此……长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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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藏室·上层
方佳欣和王圆终于找到了通往底层的楼梯。
他们一路上看见了更多的实验体,更多的玻璃舱,更多的折断翅膀的天使。有些还在微笑,有些还在哭泣,有些已经完全石像化,像是一件件被遗忘的艺术品。
"它们在保护我们,"方佳欣轻声说,她注意到,每当有实验体试图攻击,另一个实验体就会挡在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承受伤害,"它们在互相保护。"
"因为都是同类,"王圆说,他的制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但眼神很坚定,"都是曾经的人。"
他们终于到达底层,推开门,看见那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看见倒悬的星空,看见中央的玻璃舱。
也看见了柳羡春、苏维,和A-0970。
"柳羡春!"方佳欣喊出声,"我们发现了!A-0001不是错误,是钥匙!是打开——"
"是锁住虚假天空的锁,"柳羡春接话,没有回头,"我知道。但我们要做的,是打开另一把锁。"
他举起那把钥匙,A-0000,在倒悬的星空下发出微光。
"陈时雨,"他说,看向那个巨大的石像,"我要用这把钥匙,锁住你们的记忆。不是删除,是封存。让林晚秋作为人类死去,让你作为陈时雨解脱。"
"这样,你们就能真正在一起了。不是作为实验体,是作为彼此记忆里的样子。"
A-0970"看"着他,整个身体开始崩塌,石化的皮肤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苍白的人类轮廓——不是完全的,是半人半石像的,是转化进行到一半被强行停止的陈时雨。
他的脸上没有五官,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在微笑。
"……谢谢……"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像人类,"请……告诉……她……"
"我……永远爱她……"
柳羡春把钥匙插入玻璃舱的锁孔,不是打开,是旋转,锁死,封存。
舱体里的林晚秋睁开眼睛,青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清明,一丝人性的光。她"看"向陈时雨,石像化的嘴角缓缓翘起,是真正的微笑,不是怪物的模仿。
她的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小雨……我也是……"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青灰色的,是温暖的,柔和的,一如初见的时候,阳光打在她的身上,淡淡的,由记至今。
光芒吞没了她,也吞没了陈时雨。两个轮廓在光中交叠,融合,然后消散。
不是死亡,是解脱。
「死亡永远不会是终点,他们选择在此长眠,永远不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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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线进度:98%】
【隐藏任务:倾听天使的悲怆。进度:100%。】
【最终boss状态:已解脱。】
【副本"天使的悲怆"即将关闭。】
系统的提示冰冷而急促,但柳羡春没有看。他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把A-0000的钥匙,耳坠的位置空荡荡的,但不烫了,不冷了,是正常的温度。
苏维走过来,想说什么,但被打断了。
"等等,"方佳欣突然喊出声,她指向圆形空间的顶部,那片倒悬的星空,"你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