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过后,日子像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我和李志的婚房,离娘家走路不过十分钟。
真如我父母所愿,我嫁得近,嫁得安稳,嫁得让他们彻底放心。
每天早上回娘家吃早饭,晚上下班再一起过去蹭顿饭,亲戚邻里都羡慕我爸妈有福气,说养了个孝顺女儿,晚年不愁没人陪。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不过是一具听话的躯壳。
婚后的生活,规矩、平淡、客气,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无味,却又不得不咽下去。
李志依旧是那个无可挑剔的丈夫。
下班准时回家,不抽烟不喝酒不应酬,工资全数上交,家务主动分担,对我客气又尊重,对我爸妈孝顺又体贴。
他会记得我不吃葱姜蒜,会在我生理期时递上热水,会在睡前跟我说晚安,会在出门时牵着我的手。
在外人眼里,我是掉进福窝里了。
娘家近,丈夫好,公婆和善,日子安稳无忧,简直是女人最好的归宿。
可只有我知道,每一个看似温馨的瞬间,我都在心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他牵我的手,我不会心跳加速;
他抱我,我只会僵硬地站着,等他松开;
他说情话,我只会淡淡点头,连一句回应都说不出口;
他靠近我,我会下意识地偏过头,不是讨厌,是身体本能地抗拒。
我心里那扇门,在我对父母说出“我选你们”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锁死。
钥匙,被我亲手扔进了再也找不回来的深渊。
夜里,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却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河。
他睡在我身边,呼吸平稳,我却常常睁着眼到天亮。
黑暗里,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源哥。
想他在出租屋里给我煮的白粥,
想他加班晚了在地铁上给我发的消息,
想他抱着我说“以后我给你一个家”,
想他被我爸妈赶出门时,依旧不肯放弃的眼神。
那些画面越清晰,我就越疼。
疼到心脏紧缩,疼到浑身发抖,疼到眼泪无声浸湿枕头,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不敢哭出声。
不敢让李志知道,
不敢让我爸妈知道,
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我这个所有人眼中幸福安稳的女人,
在每一个深夜,都在为一段早已被自己放弃的爱情,凌迟处死。
有一次,我半夜实在忍不住,蒙在被子里小声抽泣。
李志被我吵醒,迷迷糊糊地伸手碰了碰我,声音带着睡意:
“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瞬间僵住,屏住呼吸,强压下哽咽,轻声说:
“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吓醒了。”
“别怕,我在呢。”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像安抚一个孩子,很快又沉沉睡去。
可他不知道,我怕的不是噩梦。
我怕的是,我这一眼望得到头、毫无光亮、毫无爱意的人生。
我怕的是,我这辈子,再也不会遇到那个让我一想起就忍不住笑、一见到就心跳失控的人。
我怕的是,我就这样,安安稳稳、规规矩矩、悄无声息地过完一生。
婚后第三个月,我妈开始旁敲侧击,催我生孩子。
“六六啊,你也不小了,二十六岁,正好生孩子,恢复得快。”
“李志人这么好,你们早点生个孩子,家庭稳定,我们也能帮你带。”
“女人这辈子,结婚生子,安稳过日子,才是圆满。”
她坐在我身边,一边择菜,一边语重心长。
语气里全是为我好,全是为我的将来打算。
我握着水杯,指尖冰凉,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反驳,没有抗拒,没有任何情绪。
好像生孩子,也只是完成他们给我安排的又一个任务。
好像我的身体,我的人生,我的一切,都早已不属于我自己。
我只是一个按照他们的意愿,活着的工具。
“李志那边,我也跟他说了,你们好好努力。”我妈脸上带着期待的笑,“等你生了孩子,我们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多好。”
热热闹闹。
我心里一片荒芜。
连爱都没有,怎么生孩子?
连心动都没有,怎么去孕育一个生命?
连面对他都觉得勉强,怎么去亲密,怎么去拥有属于我们的孩子?
这些话,我不敢说出口。
一说,就是再次不听话,再次任性,再次让他们失望。
我已经妥协了这么久,已经退到无路可退,再也没有力气,掀起一丝风浪。
那天从娘家回来,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屋子里没有开灯,黑暗将我整个人包裹。
我终于忍不住,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把源哥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
我不敢打电话,不敢发消息,不敢打扰。
我只是点开他的头像,静静地看着。
他的头像还是我们在一起时,我给他选的那张。
简单的风景图,没有变过。
我盯着那个头像,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屏幕上。
源哥,你现在过得好吗?
有没有按时吃饭?
有没有遇到一个,家里不反对、可以光明正大和你在一起的姑娘?
有没有忘记,曾经有一个懦弱的女孩,为了家人,亲手把你推开?
我知道我没资格。
是我选的家人,是我放弃的你,是我亲手毁掉了我们的未来。
我活该承受这一切,活该在这无爱的婚姻里,耗尽自己。
活该一辈子,活在遗憾和想念里,不得解脱。
就在我哭得浑身发抖时,房门突然被打开。
李志下班回来,看到黑暗里的我,愣了一下,连忙打开灯。
看到我满脸泪痕,他吓了一跳,快步走过来,语气紧张: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跟妈吵架了?”
我慌忙擦干眼泪,强装镇定,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没有,就是有点累,没什么事。”
“累就早点休息,我去做饭。”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怀疑,只是体贴地转身进了厨房。
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心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很好,真的很好。
好到我连抱怨,连不满,连发脾气的资格都没有。
我不能怪他,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按照父母的安排,娶了一个合适的妻子,过一段安稳的日子。
他和我一样,也是这段被安排好的人生里,身不由己的人。
可正是因为他太好,我才更疼。
正是因为这段日子太安稳,太无可挑剔,我才更绝望。
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初,我爸妈没有那么犟,如果他们愿意松一次口,如果他们愿意给我们一次机会,我的人生,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我会嫁给我爱的人,
会和他一起努力,一起打拼,一起拥有一个小小的家,
会在想起他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会在夜里抱着他,安心地睡去,
会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么是幸福,什么是被爱,什么是为自己活一次。
可没有如果。
我爸妈太犟,他们认定的事,永远不会改变。
他们用亲情绑架我,用爱束缚我,用断绝关系逼迫我,
让我在二十六岁那年,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爱情,杀死了自己的真心,杀死了那个敢爱敢恨的自己。
如今,我只剩下安稳。
只剩下合适。
只剩下所有人都满意的人生。
晚饭时,李志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轻声说:
“妈跟我说了,孩子的事,你别有压力,我们慢慢来。”
我握着筷子,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眼泪掉进碗里,混着米饭,一起咽进肚子里。
咸得发涩,苦得穿心。
“你要是不想太早生,我们就再等等,我都听你的。”他语气温和,“只要你开心就好。”
开心。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心里最疼的地方。
我抬起头,看着他真诚又温和的眼睛,突然很想问他:
“你娶我,真的开心吗?
你和一个不爱你的人,过一辈子,真的甘心吗?
你明明可以找一个喜欢你、你也喜欢的人,为什么要接受这段,只有合适没有爱的婚姻?”
可我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没事,听你们的。”
听你们的。
这四个字,成了我二十六岁之后,人生唯一的主题。
听爸妈的,听家人的,听命运的,听安排的。
唯独,不听我自己的心。
晚饭过后,我一个人走到阳台。
夜色深沉,星光微弱,楼下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昏黄的光,照不亮我心里的黑暗。
风轻轻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我望着远方,望着那个曾经有源哥的方向,眼泪再一次无声滑落。
那年我二十六岁,我选了家人,丢了爱情。
如今,我拥有了所有人羡慕的安稳,
却失去了,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心动与奔赴。
我站在阳台上,无声地哭着。
没有声音,没有倾诉,没有安慰。
只有无尽的遗憾,无尽的想念,无尽的绝望,
和一段,再也无法回头的,漫长余生。
我知道,从今往后,
我会一直这样,安稳地、听话地、懂事地活下去。
会生孩子,会过日子,会陪在父母身边,会做一个所有人都称赞的好女儿、好妻子、好妈妈。
只是,再也不会快乐了。
再也不会,为了一个人,眼睛发亮。
再也不会,为了一段爱,奋不顾身。
再也不会,在想起某个人的时候,心里满是温柔与光亮。
我的二十六岁,
死在了亲情的逼迫里,
死在了父母的固执里,
死在了那句“选他,就别认这个家”里。
从此,人间漫长,只剩安稳,再无热爱。
一生向阳,心底,却终年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