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到后来,连难过都变得奢侈。
我不再整夜流泪,不再频繁翻出旧物,不再一触碰到回忆就浑身发抖。不是放下了,是麻木了。
就像一根伤口反复被撕裂,疼到极致,反而没了知觉,只剩下一片钝重的麻木,压在胸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按所有人的期待活着。
按时上班,下班回家,对李志温和客气,对公婆恭敬有礼,每周回娘家吃饭,听我妈念叨邻里家常,看我爸脸上安稳的笑容。
他们都很满意。
满意我嫁得近,满意我丈夫本分,满意我日子平静,满意我终于成了一个“懂事”到无可挑剔的女儿。
没有人知道,我心里那座城,早已荒芜成废墟。
李志对我越来越好,细致、体贴、包容,几乎从不发脾气,凡事都让着我,尊重我。他越这样,我越愧疚,越窒息。
我给不了他爱,给不了他心动,给不了他夫妻间该有的亲密与热烈。我能给的,只有礼貌、客气、本分,和一段搭伙过日子的平静。
有时候夜里他靠近,我会僵硬得全身发冷。
他察觉到我的抗拒,从不多问,只是默默收回手,轻轻说一句:“那你好好睡。”
一句体谅,成了最扎心的温柔。
我侧过身,背对着他,眼泪无声淌进枕芯。
我对不起他,更对不起我自己。
可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婚后半年,我还是怀孕了。
不是意外,是安排。
我妈一遍遍劝,李志温和地配合,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个“圆满”的结果。我没有反抗,没有拒绝,像完成任务一样,接受了这一切。
得知怀孕那天,我妈高兴得红了眼,拉着我的手反复说:“这下好了,这下彻底稳了,妈这辈子都放心了。”
我看着她欣慰的脸,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只觉得心里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灭了。
我连自己的人生都握不住,如今,却要带着另一个小生命,一起困在这潭死水里面。
从那天起,我更加沉默。
孕吐严重的时候,我一个人躲在卫生间吐,吐到浑身发软,也只是默默洗把脸,继续装作没事人一样出去吃饭。
李志心疼地照顾我,给我递水,拍我的背,轻声安慰。
我看着他,心里只有一句对不起。
那段时间,我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窗外人来人往,阳光很好,风很轻,可我眼里什么都没有,一片空茫。
我偶尔还是会想起源哥。
只是不再痛哭,不再崩溃,只剩下一种安静到刺骨的想念。
想他如果知道我结婚了,会是什么心情。
想他如果知道我怀孕了,会不会难过。
想他现在,是不是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爱他、陪他的姑娘。
我不敢打听,不敢问,不敢触碰任何与他有关的消息。
我怕自己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会瞬间决堤。
更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抛下一切去找他。
可我不能。
我有丈夫,有即将出生的孩子,有离不开我的父母,有一段所有人都认可的人生。
我早就没有资格,再去想念任何一个不该想念的人。
我的想念,只能藏在深夜无人的角落,藏在无人看见的眼泪里,藏在这一生,都不敢说出口的遗憾里。
孩子出生那天,产房外一大家子人都在等着。
我妈、我爸、李志、公婆,所有人都紧张又期待。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说母子平安,是个男孩,外面瞬间响起一片欢喜的声音。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一片平静。
没有初为人母的喜悦,没有感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认命。
我这辈子,彻底钉死在这里了。
李志走进来,握着我的手,眼睛发红,轻声说:“辛苦了,以后我好好照顾你们娘俩。”
我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谢谢你。”
客气得像个陌生人。
孩子出生后,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
喂奶、换尿布、熬夜、哄睡,日子被琐碎填满,忙得脚不沾地,也忙得没有时间去难过,没有空隙去回忆。
我以为这样就能麻痹自己。
直到那天,我带孩子去超市,在货架转角,突然听见一个很像源哥的声音。
只是一句很普通的交谈,我却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血液瞬间凝固。
我不敢回头,不敢看,心脏疯狂地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手心瞬间冰凉,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抱着孩子,低着头,脚步僵硬地快步离开,逃一样走出超市。
直到坐在车里,我才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孩子被我吓哭,我一边哄,一边无声流泪。
我才明白,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自己已经麻木,已经放下,已经习惯。
可只要一点点相似的影子,一点点熟悉的痕迹,就能轻易把我打回原形。
我还是没忘。
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个在我二十六岁,用尽全力爱过、也被我亲手推开的人,早已刻进骨血里,成了我一生都无法愈合的疤。
回家之后,我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锁上门,终于崩溃大哭。
不敢出声,只能死死捂住嘴,哭得浑身颤抖。
我哭我懦弱,哭我妥协,哭我不敢反抗,哭我亲手葬送自己的爱情。
哭我父母太犟,哭他们从不给我一点余地,哭他们用“为你好”三个字,毁了我一辈子的心动与欢喜。
哭我如今,为人妻,为人母,肩上有责任,脚下无路可退,连想念一个人,都要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
哭我这一生,都只能在安稳里,孤独终老。
哭声惊动了李志。
他在门外轻轻敲门:“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开门让我看看。”
我慌忙擦干眼泪,洗了把脸,稳住声音,开门强装平静:“没事,就是有点累,情绪不太好。”
他看着我通红的眼,没有多问,只是心疼地说:“那你去躺一会儿,孩子我来带。”
我点了点头,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
我的人生,早就死在二十六岁那年。
后来活着的,只是一具为家人、为孩子、为责任而活的躯壳。
没有灵魂,没有热爱,没有心动。
只有安稳,只有责任,只有一辈子散不去的遗憾。
孩子慢慢长大,会叫妈妈,会走路,会黏着我。
我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孩子身上。
只有看着他的时候,我眼里才会有一点点光。
我妈常常抱着外孙,感慨地说:“你看,现在多好,一家人整整齐齐,都在身边,这就是福气。”
我看着她苍老却满足的脸,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是福气。
是所有人都羡慕的福气。
只是这福气,是用我一生的欢喜与热爱换来的。
我再也没有听过源哥的任何消息。
他像从我生命里彻底消失,像一场短暂却耀眼的梦,梦醒之后,不留一丝痕迹。
我也再也没有反抗过,没有抱怨过,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心里的苦。
我成了别人口中“最懂事、最孝顺、最安稳”的女人。
只有我自己知道。
每一个无人的深夜,
每一次看见相似的背影,
每一段被触动的旧旋律,
每一个想起过去的瞬间,
我心里都会下起一场大雪,终年不化。
那年我二十六岁。
父母太犟,家太近,爱情太远。
我选了家人,丢了自己。
从此,人间岁岁年年,
我都在众人期待里,安稳度日。
只是心底那座城,
永远空着,
永远等着一个,
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这一生,
我拥有了一切,
也失去了一切。
安稳是真的,
遗憾,也是真的。
而且,要遗憾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