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冬雨,总是带着一股透入骨髓的湿冷。
“珊珊制衣”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是在嘲笑屋内众人的绝望。长条会议桌的一端,坐着三个皮肤黝黑、神情倨傲的外国人。他们是景煾予连夜联系到的东南亚客商,来自越南和泰国的服装进口商。
“林小姐,”为首的越南客商阮先生操着生硬的中文,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我们在来的路上,已经看过了你们的产品。质量确实不错,设计也很符合亚洲人的审美。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批货原本是销往欧洲的,现在被欧洲市场退货,这在行内可是大忌。我们要承担很大的风险。所以,价格上,我们必须压到最低。原价的三折,我们全收了。”
“三折?!”
林晓雯猛地站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阮先生,这不可能!三折连我们的布料成本都收不回来!你知道这批货我们投入了多少心血吗?”
“那是你们的问题。”阮先生耸了耸肩,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现在的市场就是这样,供过于求。除了我们,苏州还有谁能一口气吃下这三百万的货?林小姐,你应该清楚现在的处境。”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工人们都在门外听着,听到“三折”两个字,心都凉了半截。
林晓雯咬着牙,拳头紧紧攥着。她知道阮先生说得对,如果不卖,这批货就是废纸,厂子立刻就会破产。可是卖,就意味着这一年的辛苦全部白费,甚至还要倒贴。
她看向吴珊珊,眼中满是无助。
吴珊珊的脸色也很苍白,但她依然在飞快地计算着。三折……确实太低了。低到让人无法接受。
就在林晓雯准备咬牙答应的时候,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按在了会议桌上。
是景煾予。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外面套着深灰色的西装马甲,在这简陋的会议室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气场全开。
“阮先生,”景煾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做生意,讲究的是双赢。如果你只想着趁火打劫,那这笔生意,不做也罢。”
阮先生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这位先生,话不能这么说。商场如战场,机会稍纵即逝……”
“这不是机会,是掠夺。”景煾予打断了他,目光如炬,“你们看中的不仅仅是这批货的质量,更是这批货背后的‘欧洲设计标准’。如果你们拿到这批货,贴上自己的牌子,在东南亚市场至少能卖出五倍的价格。这一点,我算过。”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分析报告,推到阮先生面前。
“这是我对东南亚未来半年服装市场的预测,以及这批货在当地可能产生的利润分析。数据不会撒谎。”
阮先生疑惑地拿起报告,翻看了几页。
渐渐地,他的表情变了。从最初的不屑,变成了惊讶,最后是震惊。
报告里的数据详实而精准,对市场的洞察更是犀利无比。
“这……这是你写的?”阮先生抬起头,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中国男人。
“我是北大物理系的。”景煾予淡淡地说,“但我对数据很敏感。”
“五倍……”阮先生喃喃自语,眼中的贪婪之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的精明。
“五倍虽然夸张,但三倍利润是有的。”景煾予继续说道,“所以,三折是不可能的。原价的六折,这是底线。而且,我们要现款现货。”
“六折?太高了!”阮先生还在挣扎。
“那就五折半。”景煾予寸步不让,“如果不行,我们可以等。北京的朋友告诉我,最近有一批来自印度的廉价纺织品正在寻找买家,我想,他们会对这批‘欧洲标准’的货物感兴趣。”
这是虚张声势。
但景煾予演得太逼真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写满了“随时可以送客”的决绝。
阮先生犹豫了。
他不知道景煾予说的是真是假,但他知道,如果错过了这批货,确实很难再找到性价比这么高的替代品。
“好!”阮先生猛地一拍桌子,“五折半!现款现货!”
“成交。”景煾予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林晓雯瘫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五折半!虽然还是亏了一点,但至少保住了厂子的命脉,更重要的是,资金回笼了!
送走客商后,林晓雯激动地抱住吴珊珊和景煾予。
“太谢谢你了!景煾予!你简直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别谢我。”景煾予看着吴珊珊,嘴角微微上扬,“是她给了我底气。”
吴珊珊看着景煾予,眼中满是崇拜。
刚才在谈判桌上,他就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那种自信和从容,让她心动不已。
然而,危机并没有完全解除。
就在他们以为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厂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林晓雯冲到窗口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只见厂门口停着几辆警车,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在和保安交涉。而在警察身后,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刘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虽然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但脸上却挂着一丝阴毒的笑容。
“他怎么来了?”吴珊珊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警察径直走进了会议室。
“谁是林晓雯?”为首的警官问道。
“我是。”林晓雯站出来。
“我们接到举报,说你们厂涉嫌偷税漏税,以及非法使用童工。请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什么?!胡说八道!”林晓雯气得浑身发抖,“我们一直遵纪守法,怎么可能偷税漏税?还有,我们厂连一个未成年工都没有!”
“有没有,查了才知道。”警官挥了挥手,两个警察上前,给林晓雯戴上了手铐。
“放开她!”吴珊珊冲上去,挡在林晓雯身前,“你们凭什么抓人?证据呢?”
“证据我们会调查。”警官冷冷地说,“这是公务,请不要妨碍执行。”
“珊珊,别冲动。”林晓雯拉住吴珊珊,虽然手被铐住,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去跟他们走一趟,很快就会回来的。你照顾好厂子。”
说完,她跟着警察上了警车。
看着警车远去,吴珊珊气得浑身发抖。
“刘健!”她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他这是在垂死挣扎!”
“别急。”景煾予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冷的手,“他既然敢来,我们就让他有来无回。”
“可是,林晓雯被抓走了……”
“这正是他的目的。他想制造混乱,让我们自乱阵脚。”景煾予冷静地分析道,“只要我们不乱,他就输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默的电话。
“陈主编,我是景煾予。计划有变,刘健狗急跳墙了。对,他派人举报了珊珊制衣。现在林晓雯被带走了。我们需要立刻发第二篇报道。”
“什么内容?”
“《苏州纺织厂腐败案追踪:刘健构陷民营企业家,背后隐藏巨大利益链》。”景煾予一字一顿地说,“把刘健利用空壳公司诈骗、现在又恶意报复的事实,全部抖出来。还有,我会把刚才谈判的录音发给你,证明我们的清白。”
“好!我马上安排!”
挂掉电话,景煾予看着吴珊珊。
“走吧,我们去会会这位‘前厂长’。”
两人走出会议室,来到了厂门口。
刘健正站在那里,看着警车远去的方向,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看到吴珊珊和景煾予出来,他冷笑一声:“哟,吴大记者,别来无恙啊?怎么样?你的朋友被抓走的滋味不好受吧?”
“刘健,”吴珊珊冷冷地看着他,“你以为这样就能搞垮我们吗?你太天真了。”
“天真?”刘健大笑起来,“天真的是你们!在苏州,我刘健虽然倒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想整死你们,易如反掌!”
“是吗?”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响起。
几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厂门口。
车门打开,走下来几个穿着考究的中年人。为首的一个,正是苏州市分管工业的副市长。
“刘健!”副市长脸色铁青,“你干的好事!”
刘健愣住了:“市……市长?您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副市长走到他面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摔在他脸上,“看看这是什么!北京发来的传真!《北京科技日报》的头条!你涉嫌合同诈骗、挪用公款、构陷民营企业的证据,都在这里了!纪委的同志马上就到,你好自为之吧!”
刘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带走。”副市长挥了挥手。
两名纪委工作人员走上前,将面如死灰的刘健押上了车。
雨停了。
一道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珊珊制衣”的招牌上,金光闪闪。
吴珊珊看着这一幕,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景煾予站在她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结束了。”他说。
“不。”吴珊珊转过头,看着景煾予,眼中闪烁着光芒,“这才刚刚开始。”
远处,警笛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来接林晓雯的。
警车停在厂门口,林晓雯从车上走下来,虽然有些狼狈,但脸上却挂着灿烂的笑容。
“珊珊!景煾予!”她挥舞着手,向两人跑来。
三个年轻人,在风雨过后的阳光下,紧紧拥抱在一起。
这一刻,所有的委屈、恐惧、艰辛,都化作了泪水,流进了彼此的心里。
他们知道,无论未来还有多少风雨,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因为,他们是战友,是朋友,也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